重回我妻年少时_云间竹雨【完结】(9)

  她忍不住就伸手拨正。手被打开了。

  时叙白捏紧她的下颌,终于忍无可忍:“烛瑶!”

  简直胡闹。

  时叙白有一股脑的话要砸她脸上去:

  你真当自己钢铁之躯么?

  龙呼风唤雨得花好多妖力,怎么,你还指望我感谢你吗?感谢你不惜加重伤势,龙鳞一片片掉也得给我下个雨?脑子呢?

  犯浑就把自己手脚捆一捆关家里得了,反正我乐意看着。

  但这么多话,他实在又没法说出口。

  最后只是挥了个避水诀,气恼恼地掀起她的袖子,没好气问:“痛不痛啊?还有别的地方掉鳞吗?”

  烛瑶不吭声,一个劲往他怀里凑。

  他以为是要灵息了。

  所以,一边拿帕子给她擦血,丢个治愈术,一边扯开衣襟给她咬。才刚把她的伤治好,就被她扑倒。龙尾卷着咕噜噜从山左的这一坡滚下去了。

  即使有龙尾护着,他还是下意识地抱住了妻子。

  妻子身体很僵硬。但由他抱了。

  滚动的势头很快停下来。

  龙尾挡住视野,像个牢笼似的将他们关起来。

  烛瑶先半直起身:“你身上确实有我的味道。”

  她想了想,又公事公办地加一句:“和西海村的不像。他们那个可能是假龙息——对,真龙龙息得和你身上这个一样好闻。”

  她把头埋到他脖颈,深吸一口,确认说:“我喜欢的。”

  跟个没事人似的。

  “……”

  时叙白耳尖都红了,

  他扒拉掉她的尾巴,将人从怀里提出来,故作淡定说:

  “不管你是喜欢我的味道、喜欢我的灵息、还是喜欢我。都请你从我身上下来,然后检查一下你的伤。”

  龙尾撤去,周围的环境也渐渐浮露表面。

  白骨叠着白骨,像秋后刈倒的苇秆,层层铺到天际。颅骨的眼窝黑洞洞地叠望,肋骨交错成荆棘。

  “小伤。”

  烛瑶松开他,盘腿一坐,在白骨之间拍了拍一个颅骨说:“我马上会和他们一样健康了。”

  什么屁话。

  时叙白太阳穴在突突跳。

  他干脆直接把人捉过来了,摁在怀里,一手撩起她另边袖子,没见着有鳞片掉落,才松口气,从头到脚检查再检查一遍。

  另只手掰开她的唇,獠牙对准自己的脖子,摁下去了。

  烛瑶一下就变得好安静了。

  也不咬他。就贴着。

  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的、黏黏糊糊的:“絮絮,你是个好人。”

  时叙白言简意赅:“闭嘴。”

  但是烛瑶根本不可能听。

  她松开手里的颅骨,颅骨咕噜噜滚到白骨里,密密麻麻的,像一整片白茫茫的雪地。她从他颈窝抬起头,不眨眼了,黄金瞳就泛起冰冷凉薄的光说:

  “这儿死的也都是好人。”

  时叙白油盐不进:“哦。”

  他把她的头摁回颈窝,面无表情说:“我也会成为其中的某个——好的。省得你一个人待着无聊了。不客气。”

  她就不说话了。

  又是一会儿,闷闷的“嗯”一句。

  獠牙才轻轻扎破他的血管,很小心的,怕弄痛他似的。

  烛瑶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手摁住他的脑袋,小小声说:“所以不要乱跑哦。”

  龙总是这样。

  妻子也总是这样,说一些直率但又无法叫人回答的话。她说,她在邀请他,说:

  “待在我身边吧。我会给你挂满金饰,叫你死也死得亮晶晶的。”

  第7章 月满西楼 我的反派妻子

  但金银财宝……他什么时候缺过呢。

  龙尾在骨地里蜿蜒,银鳞擦过颅骨、胫骨、盆骨,无声滑入千百年堆积的骸山。不同疆域的骨都压在她尾上。

  像亡魂砌成的牢,锁着孤零零的龙。

  时叙白拍了拍她的背,由她咬着,没有答话。

  /

  等天放晴了,捏了诀弄干衣服,他们才沿着山路重新回到山顶。方才见过的小陶俑正候在那头,身后还有几只妖怪围成一圈不晓得在做什么。

  一见他们,陶俑立刻冲上来。

  “大人,”

  她上上下下打量烛瑶,松口气说:“您没事就好,彩素还在担心——”

  余光瞥到时叙白,彩素眼一亮:“全须全尾!”

  她挥着短短的泥手说:“看来降雷降雨不是因为你惹大人不高兴。太好啦!处理尸体好麻烦。”

  “你很有经验啊?”时叙白笑眯眯的。

  “当然,想我可是大人一缕神识所化,从前帮大人不晓得料理多少——啊啊啊大人他套我话!”

  烛瑶接住跳起来的小陶俑,不客气地踹了时叙白一脚:“他坏。你不要理他。”

  力度并不大,是以时叙白只是哼了哼,颇似奸计得逞,眉眼一扬,毫不掩饰地笑着转身。

  背着手,慢条斯理往人多的那段地方凑趣。

  他一贯爱凑热闹。

  妻子就要安静很多。

  树底下,三五人围站一处,只有其中一人坐着,满头花白的花甲老人。

  他佝偻着背、眯起眼,紧盯左手握着的半透明乳白色瓶子。右手上下移动,很快从里边在瓶身绘出一座山,竟然没有半点笔触的颤抖。

  “这是什么呀?”时叙白挤进去,蹲在老者旁边端详,“画的好好。能给我看看么?”

  怎么有人这么爱凑热闹?

  烛瑶百思不得其解,就也跟着上去。

  老者瞥一眼时叙白,本不欲开口,余光瞥见跟上来的烛瑶,霎时眉开眼笑,将手里的瓶子松开、对准时叙白说:

  “曲涧山、曲涧山!没眼光的小丫头。这可是八百年前的曲涧山!”

  “好厉害好厉害。”时叙白捧场地鼓掌,“八百年前的曲涧山?是什么样的?”

  腰间挂着的玉圭和玛瑙禁步碰撞在一处,叮叮当当,似浪拍孤崖的响声。

  烛瑶看得出神。

  心想: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笑起来都是好贵的模样。

  老者在一旁吹胡子瞪眼说:“反正不是现在这样的。哎呀,我不和你们这些人说。你们这些人不懂。”

  语气有点凶。不太友好。

  烛瑶顿了下,于是轻声接:“八百年前,曲涧山是石山。”

  时叙白扭头望来。

  老者也望来。有些诧异。

  “那可是最漂亮的石山啊。”

  过一会儿,老者低下头,用青浅灰勾出山形,然后就停在这、不再画树了:

  “这些树啊、河啊,都是后来栽种的——大概在神宗那小子继位第三年吧。为了维持这些绿植的生机,神宗还强行征龙息税。交不上来的,没收田产、强制征兵发配边疆。”

  “青山绿水、青山绿水。看山看水的不是我们,交税受苦的倒是我们了。”

  寥寥几笔,八百年前的曲涧山便跃然瓶上,像只灰褐的大象,最前沿的石鼻长长延伸出去,和西海岸连在一处,融进水里。

  现在就成了绿树覆盖的一片山,也好看,只是瞧不出象的灵韵了。

  “知道现在这座山从哪看最好看吗?”

  老者把小瓶在树底的蘑菇上蹭了蹭,蘑菇发出阵雾蒙的金光,将小瓶的画镀了层膜,估计是不容易叫它被水冲刷掉。

  金光沿着蘑菇根部的地脉行走,经过烛瑶足底时,她的金瞳也亮了亮、收缩成明显的竖瞳。

  老者把瓶子塞给身侧的孙儿,让他拿去玩,回头看着时叙白讥诮说:

  “从长安。从长安最里边高而大的皇城里。”

  “天子寿辰在即,朝廷可是特地叫我们整理山容,不要触怒龙颜。怎么不想想,‘征龙息税’和‘背信忘义’才是真正触怒了龙颜。”

  烛瑶叹口气,打断他说:“葛老。这么多年了。”

  葛老跟个炮竹似的,立刻又怒了:“你还是个豆芽菜的时候我就看着你。现在你学会照人族的衰老而变面容,成为大豆芽菜就不谦虚了啊?我说都说不得。”

  烛瑶又叹口气。

  时叙白很少在妻子面上看见如此明显的无奈。

  倒是明白了,为何前世那些年,妻子从未展现过龙族的长生特征。

  等葛老叨叨完,烛瑶才道:“我是说,您妻子正在家等您画完再睡,您还不回去,妻子要很晚睡了吧?”

  葛老“哎哟”一声,工具胡乱一团,抱着就往山林里跑。

  一息便不见了人影。

  竟然也是个妖修——也怪不得,除去龙族这样的长生种,寻常妖族同人族修士一样,不修炼也活不过八百年。

  围观的人同样做鸟兽散去。

  有些人摆明了不太待见时叙白,经过他身侧时,哼一声说:“我们税都交不起了,你倒是穿得好。多少钱一条裙子啊?怕是能买下我整个家哦。”

  “那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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