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小时后,江驭坐在废弃球场边喘息,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钝痛。
周遭漆黑死寂,一道刺眼手电光束忽然直直打过来。
光线太过突兀,江驭下意识眯紧双眼,抬起带伤的胳膊挡住眉眼,隔绝光亮,浑身绷紧。
女生的声音落进夜色:“好啊,抓到你了。”
江驭很快辨出这是盛明樱的声音。
感叹这么巧,竟然借用的她的车,更感叹她胆子这会儿倒是挺大,不过是一辆自行车,竟然追了过来。
女生拿回单车本打算离开,可她犹豫片刻,握着手电再度朝他的方向照去:“你还好吧?”
“嗯?”
江驭抬眼,没料到她会继续出声,有些意外。
他破皮红肿的脸颊被照得一清二楚,女生直白开口:“你的脸肿得像猪头,真的没事吗?”
四肢酸痛麻木,江驭压根没察觉脸上也挨了数拳。
他闻言下意识扯了扯嘴角,牵扯到肿痛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嘶声疼意溢出,依旧嘴硬:“没事。”
女生没再多留,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驭摸出手机,想点开前置摄像头查看伤势,可球场漆黑无光,屏幕画面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谁知没安静多久,刚才熟悉的脚步声再度由远及近。
女生折返回来,朝他的方向递来一个袋子:“药店阿姨说,挨打磕碰可以涂这个消肿药膏,还给了消炎药,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江驭见她伸过来的手腕,心底不禁好奇。
她胆子未免太大,孤身折返找一个陌生负伤男生,心软热忱,是对所有人都这般毫无保留地付出善意?
见江驭迟迟没有伸手去接药袋,女生也不催促恼怒,静静等了几秒,干脆将药袋放在他脚边地面,转身离开。
“喂。”江驭开口叫住她,“多少钱,我转你。”
黑暗里,女生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始终没有回头。
安静半晌,晚风捎来她清淡平和的声音:“不用,没多少钱。”
自那之后,每晚晚自习结束,江驭都会刻意放慢收拾速度,故意延后片刻离校。
可往后无数个黑夜,他再也没有遇见那个骑着单车、朗声念着价值观给自己壮胆的马尾女生。
日子一晃临近期末考,学校放宽作息,这天下午全体学生提前收拾书包放学。
江驭被班主任留下补写遗漏的试卷,老师集体去往礼堂开期末会议,办公室只有他一人坐在靠窗角落。
静谧没过多久,一男一女两道声音由远及近,推门走入办公室。
男生说:“物理笔记你看了吗?我把你薄弱题型划了重点,你今晚抽空再过一遍。”
女生说:“好,晚上回家我仔细看看。”
江驭笔尖一顿,漫不经心抬眼斜睨,一眼认出两人。
男生是隔壁理科班和他们打过几场球赛的庄序时,女生是盛明樱。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庄序时说:“作业本我放这儿了,要不要我留下来帮你?”
“不用,我只是帮老师录入几条信息而已,很快就做完,你家路程远,你还要赶公交,早点回去吧。”
庄序时迟疑片刻,终究点头妥协:“行。”
男生离开后,办公室再度归于安静。
盛明樱拉过椅子,坐在张老师办公桌前,低头专注操作桌面电脑。
江驭握着笔,心绪微动,心底正在斟酌,要不要开口同她打一声招呼。
下一秒,办公室突然断电,灯光全数熄灭。
深冬昼短夜长,才下午五点,室内已经昏暗。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盛明樱不由得轻呼一声。
江驭刚想开口问一句你没事吧,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方才离开半晌的庄序时,竟折返回来,立在办公室门口:“盛明樱,整栋楼都停电了。”
“你怎么还没走?”昏暗中的盛明樱松了口气,“正好你等等我,一会儿让我妈顺路开车送你一程好了。”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结伴迈步离开办公室,交谈声顺着走廊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散。
江驭维持着坐在角落的姿势,良久才缓缓起身,抬眼望向门外,只剩一片空旷沉郁的暮色,空无一人。
许是出来挪车耽误的太久,吴正霆打来电话催促:“人呢?挪个车你挪哪儿去了?”
江驭拉开车门,将掌心的发圈扔进裤兜:“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盛明樱提交的画稿顺利过审,负责和她对接的孙玥希问她有没有兴趣正式加入她们。
“爱无限”公益机构打算在二线城市设点,下半年开始正式招贤纳才。
刚辞职的盛明樱还没对自己的未来做出规划,头脑发热做出的决定难保不误人误己,所以她暂时婉拒了这份邀约。
从ACCD毕业回国后,盛明樱就入职京市米丝游戏,做起了原画设计师。
和所有互联网公司差不多,米丝的企业文化同样是日常全员超长待机,周末随时在岗,下班全靠运气。
项目一上线,连轴转三十几个小时都是常事。
盛明樱从小到大成绩优异,凭文化课成绩考上重本不是问题。
选择美术这条路,纯粹是因为她喜欢画画,热爱画画。
可工作这几年,她的作品慢慢从创作变成了生产。
每天画的东西越来越像,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花纹、同样的场景构图。
新鲜感消退后,工作变成了流水线,有时候提起画笔,都会让她感到一丝生理性的不适。
今年四月,朋友拉着她,去公司隔壁的美院旁听了一场演讲。
那天她的兴致其实并不高,毕竟头天晚上还在为新项目的人物设计和组里的主美争执。
千篇一律的设计保险但没新意,换汤不换药的东西做了无数遍。
可惜这位空降的新领导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的意思:“我不需要你们自以为是地创造,我要的是按照我提出的需求完成。”
坐在旁听席上,她的手机不停弹出修改工单,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整场演讲听得断断续续,心不在焉。
可就在她放下手机抬眼的瞬间,讲台上那位热血激昂的博士收尾的几句话,像甘霖浇灌在久旱的土地,一字一句,狠狠戳中她。
“当你停止创造,你的才能就不再重要,你所拥有的只剩下品味,而品味会裹挟你,让你排斥他人,变得狭隘。所以,创造。”
五月,新项目正式立项。
身为团队核心骨干的盛明樱,登录办公OA系统,提交了辞职申请。
鼠标点下去的那一刻,浑身轻松。
她想。
她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创造力,哦不,或者不用说得这么严重,她对画画这件事的动力,就快没有了。
坐在隔壁、比她小两岁的同事沫沫不无羡慕:“明樱姐,要不是我下个季度的房租还没着落,我也想辞了,这破班真的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工资就像大姨妈,一个月来一次,几天就没了。
沫沫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仰头望着天花板:“我真是一无所有啊。”
盛明樱听她说完这话,抿抿唇,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她的肩:“别这样,你不是一无所有。”
沫沫以为要听到一番感人动情的心灵鸡汤,正准备点头应和的时候。
“你还有一身债。”
说完,盛明樱利落转着办公椅回到自己工位,在沫沫提着刀杀上来之前,快一步把自己桌上对方眼馋已久的护眼台灯递过去:“革.命的江山,就交给你了,徐以沫同志。”
徐以沫接过东西,抱在怀里,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感慨:“真羡慕你说辞就辞,够洒脱。”
盛明樱笑笑,把桌面摆放的创意娃娃一个一个装进纸箱。
洒脱这两个字,她不敢接。
这种洒脱,其实和她本人没有多大关系,全是因为她自始至终知道,自己有母亲冯玉竹兜底。
有退路的人才有勇气说不干就不干。
说到冯玉竹女士,吃完早午饭的盛明樱这才想起来昨晚对方在微信上给她留的言。
她网购时地址手快选错了,采购的游泳装备寄到了冯玉竹那儿。
盛明樱一边给冯玉竹回信息说自己晚点过去拿,一边滑动屏幕找到教练的聊天框,是该把游泳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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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中午,涂佳佳坐在游泳馆前台吃外卖,一边扒饭一边划手机找下饭综艺,抬眼看见江驭突然站在跟前,嘴里刚咽下一半的米饭,差点直接呛住。
“哥、老..老板,”涂佳佳把饭咽下去,“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她一边说话一边赶紧把外卖收起来。
员工就餐必须去一楼楼梯下方的小隔间,禁止在公共区域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