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曾涛舔了舔唇,似乎难以启齿。
楼悦和曾涛也算熟识,平日见了面他都会很热情地打招呼,性格挺憨厚的,为人还不错,最初说话时还有些不熟的磕巴,随着相处和碰面时间越来越多,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曾涛支支吾吾说不明白话的时候。
“怎么了?”
“其实大翠闯的祸我或许可以帮忙。”
楼悦一怔:“你可以帮忙?”
“……嗯。”
蒹葭镇的夜晚静得能听见人心脏的跳动,楼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一路狂奔,赶在九点之前敲响了周劲枭的门。
他留了一盏台灯处理工作上的事,看到她冲进家门坐在行军床上双臂紧紧环抱自己,周劲枭给她倒了杯水:“缓缓。”
楼悦摇了摇头,她不想喝水,更多的是对自己冲动行为后的担忧,可那一刻她真的没办法。
“你是不是猜到他会和我谈条件?”
“你觉得这里很好,民风淳朴,所有人都很单纯,没有大城市的勾心斗角是不是?”
楼悦第一次没有反驳周劲枭的话。对于人心分辨,从来不是她的强项,可周劲枭窥见人心的能力太过可怕,以至于她现在这副样子,即便什么都不说,他依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劲枭扯过她的手,强行把水杯放进她手里,顺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和她四目相对。
杯壁传来温热,楼悦发凉的手指正在慢慢回温,她捧着玻璃杯,轻声道:“周劲枭,我的确喜欢这里,但不代表我会盲目陷入,所以你能告诉我了吗?”
他微抿的唇慢慢启开:“曾涛和贾俊茂是拐了七八道弯的亲戚关系,贾俊茂认不认识他都难说,那些花打动不了你,他急了。”
楼悦蓦地想起周劲枭从她家里离开前,对曾涛说了一句她不喜欢花,原以为是男人的胜负欲在作祟,现在看来,他分明是某种暗示和提醒,只这一句将曾涛真实的样子逼了出来。
楼悦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仅仅是一句话,对曾涛来说有这么大作用吗?
“你怎么知道那些花是他送的?”
“每束花包装差不多,大概率出自同一人之手。”周劲枭起身将床上的薄被打开盖在她身上,伸手碰了下她的手背,冰冷的触感。
“那么丑的包装,哪家花店会包成那样?”周劲枭单膝跪地在她面前,看着她发懵的眼睛,轻笑,“他在岳凌县工作,这些花是花店处理货,准确来说除了今晚这些玫瑰花了点钱,其他的花不值一提,这种男人的付出是要求回报的,你收了他的花代表愿意给他机会,我的出现对他来说是危机,怕辛苦忙碌一场到头来空空如也。”
周劲枭的解释像一根刺扎进楼悦心里,一直以来对曾涛的印象还不错,没想到他会以帮忙给贾俊茂递话,解决大翠闯下的祸为条件,要求和她进一步发展。
伸出手准备动手动脚的那一刻,楼悦彻底慌了,随手抄起先前早点铺旁放着的扫帚用力地挥向他,在曾涛骂骂咧咧中跑回了这里。
狼狈和羞耻让她无地自容,哪怕周劲枭和这件事无关,罪魁祸首是曾涛,楼悦还是气他,莫名地,无法解释清楚地生气。
周劲枭将她的沉默看在眼里,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从你出门的那一刻,我的人就跟在你身后,曾涛不会有可乘之机。”
她还是不愿意说话。
周劲枭耐着性子哄她:“你到底是和我怄气还是和自己?气自己识人不清?还是气自己成了别人利用的一环?”
“我在想大翠闯的祸事究竟是真是假。”楼悦缓缓抬眼望着他,“周劲枭,如果我说怀疑镇长也参与其中,会不会显得我太阴暗了?”
这一次换他选择沉默了。
楼悦端详着面前沉默不语的脸庞,心逐渐降至谷底。她真是个蠢货,早该发现高建达话中的漏洞,大翠哪儿有那个脑子去找贾俊茂投资,就算是,贾俊茂怎么可能听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的话?
无论是合同上的章还是签字,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绝不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可以做主的事,可若背后有一位年纪成熟,懂得合同和政策的人,那么一切疑问也都迎刃而解了,大翠只是出面顶替一切的替罪羊,真正的推手是高建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重返 去激昂青云
待在蒹葭镇半年的时间, 居然都没能看清高建达为人,想想镇上的种种不便,村民们私底下的议论, 高建达对村民的回应,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只是她被所谓的“好”蒙蔽了双眼,没发现高建达嘴里的实话没有一点可信度。
好镇长?好父亲?
这些贴在高建达身上的标签提醒着楼悦识人不清的下场,难怪直播计划的推展一再搁浅,高建达打着镇上的人不愿被人多关注的由头,迟迟不同意直播, 反复开会研讨, 如果没记错,大翠回来的第二天,高建达同意了以直播形式介绍蒹葭镇,吸引更多人来, 或许父女二人经过一夜合计, 决定再干一场赚钱的生意。
周劲枭看着她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周遭的一切仿若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他缓缓起身坐在她身旁:“和我回去。”
楼悦没有答应,也没有像往常般当面拒绝, 听到的消息需要她消耗,而消耗的过程正在一点点动摇她当初信誓旦旦决定留在蒹葭镇的豪言壮语, 本想做成一场大事,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险些摊上事。
被子很暖和, 今晚的镇子却很冷,冷到楼悦始终捂不热心口处,平静地回忆着这半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 原来她从未融入过这里,更从未见到镇子真实的样貌,混沌地接收着别人给出的信号,认为那就是平静普通的生活。
周劲枭握紧她冰冷的手:“两年前贾俊茂就盯上了蒹葭镇,老百姓闹得很大,那份让住民们签下的合同被撕毁,高建达大约为了明哲保身,选择和村民们一致对外,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安静了两年,最近的事也能看出来他们贼心不死。”
楼悦没有反感他的靠近,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温柔地摩挲干燥的手背。她不是救苦救难的上帝,既没有圣经书中描述耶和华的权柄,也没有使徒保罗被上帝赋予超人的能力,她只是普通人,从最初想要帮忙的心到现在窥见真相的丑陋,让她逐渐恢复理智,不愿再涉足其中。
“很晚了,我先回去了。”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左膝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怎么了?”
“我如果是你就不会回去,那位今晚又是挨骂又是被揍,未必咽得下这口气。”周劲枭把她掀开的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在这儿休息吧。”
“那你呢?”楼悦环视屋内一圈,身下是行军床,周劲枭有洁癖,曾经被人睡过的床他肯定不愿睡,“你睡吧,我心烦,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她要让位置,周劲枭覆在她膝上的手又摁了一下,“还有床,别担心我。”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往办公桌方向走,两三步的路程足够听清身后一切的动静,听到她极为小声地嘟囔。
“谁担心你了……”
他站定原地,回头看她,眉梢轻抬向她施加压力,以无声对有声。
楼悦心虚地撇开眼,不自然地拨弄着被子,扯开话题:“你明天就回去了吗?”
“你呢?”周劲枭坐回办公椅后,桌子上堆放的文件不足以吸引他,“继续留在这儿?”
“不留。”她给出明确答复,“没有留在这儿的必要了。”
他端量她片刻,沉声道:“再去找一个偏僻小镇,过你觉得普通的生活?”
楼悦没有否认。
周劲枭忍不住轻嗤:“如果仅仅是为了躲我,这不是平静的生活,这叫逃避。”
一针见血的话听起来总是刺耳的,下意识想反击的反应恰恰证明楼悦被这句话戳中了心思,极力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好似接下来不论怎么说都是狡辩。
索性她摊牌了,抬头望着不远处同样在看她的周劲枭,迎上他的目光:“是,因为我总觉得只要和你待在同一座城市,我们之间就会纠缠不断。”
“你到底是怕纠缠还是怕你继续爱我?”周劲枭倾身抵近桌沿,深邃的眼眸紧紧追随她,不肯放过她脸上细微的表情,“楼悦,莫斯菲皇家艺术学院教出来的学生不该是自暴自弃,遇事躲起来,不敢面对的状态。”
再听到莫斯菲三个字,楼悦只觉恍若隔世。第一年的时候她过得很快乐,后来学校成了她唯一可以呼吸的地方,被控制的生活几乎折断了她事业的翅膀,由贺凛呈拿来的那封邮件让她彻底陷入创作低迷期,第一次开始怀疑她究竟能不能在雕塑这条路上闯出一片天空。
那段时间所有和雕塑有关的工具覆上了一层薄灰,她没有去清理,没有碰过一次,所有的创作思路从身体里彻底抽离,脑海中闪过无数次乔纳斯对她作品的抨击,在她失去贺纭的崩溃里,她唯一可以寄存希望的作品,最引以为傲的特长,成了别人口中不值一提的普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