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悦一怔, 很快释然:“还好吧, 不知道最后结果会是怎样。”
他们心照不宣地把事情掀过去, 谁都没有再提令人不愉快的事,微妙的氛围挥之不去,淡淡的, 撩拨着楼悦刻意忽略不计的心。
有些事看似过去了,却像一根刺,慢慢地扎进血管里,等到反应过来,它已经刺破肌肤,流出血液。
她风轻云淡地面具戴得并不牢固,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悄无声息被摘下,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
“周劲枭,你喜欢蔚苒吗?”
一句话犹如碎石不经意掉进死水般的湖面,泛起千层涟漪,余波荡漾,震动她的心弦。
楼悦从未想过她会在这种时候,这种状况下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问出口后的那一秒,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能力,唯剩一双眼眸,不受控制地盯紧周劲枭,盯着他略薄的唇何时会动,又会从他的嘴里说出什么样的答案。
“你呢?”
她没有等来正面的回答。
周劲枭逼近她,将她逼得步步后退,退回二楼平台,踉跄地撞上了身后名贵的挂画。
他并未停止进攻,身高的优势,压下来的瞬间,灯光下的身影将她笼在他的范围里,和当下的处境并无二致。
“你喜欢展腾吗?”
“对你来说重要吗?”
她的反问逗笑了他,胸腔发出的震颤裹挟着笑意,周劲枭俊隽的脸庞放大般抵近她面前,近到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盯着她,目光灼灼,那双深情眼还真是看谁都有情。
“楼悦,我喜欢谁对你来说重要吗?”
她困扰多年的问题,无数个深夜都想问出口的问题,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只有他有所保留的反问。
周劲枭这人,一如既往,爱人用三分,余下七分散落各处,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他说喜欢或不喜欢,她恐怕都无法辨明是真情还是假意。
楼悦第一次萌生退缩的想法,关上门,有关他的一切都不去在意,他喜欢谁,爱谁,对谁有好感,为了谁千里迢迢赶去……都和她没有关系。
四目对峙,她败下阵来,垂眸轻笑:“的确是你自己的事。”
楼悦伸手推开他,率先走下楼,听身后跟随的脚步声,淡然置之:“都这个点了,我得回去了。”她指了指玄关,“麻烦周总开个门。”
周劲枭从她面前径自走过,楼悦微笑的唇划过一秒的僵硬,稍纵即逝。面具得戴好,今晚够丢人了。
从她主动问出那个问题后,她已经处于被动,周劲枭会不会想到她的问题背后是对他的在意和喜欢?他会知道吗?还是知道也当作不知道?
毕竟,他的人生从不缺追求,告白,又或是暗恋的人。
周劲枭当着她的面拨通了楼钰林电话,手机里传来楼钰林沉沉的嗓音,叮嘱她最近这段时间乖一点,他和王薇琦需要回老家一趟,有点事需要办,委托周劲枭这段时间照顾她。
楼悦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没必要麻烦周劲枭,楼钰林像是猜到她会有此反驳,叮嘱完便挂了电话,全程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对楼钰林而言,她这颗明棋已经向前推动,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想法。
周劲枭把手机放回茶几,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楼梯口,“二楼朝南那间你住。”
“我可以回去住。”楼悦执拗地拒绝,“家里有阿姨,我回去住不麻烦,也有人照顾我,再不济我可以回学校住宿,丁柳她们……”
“但凡你关注点家族生意就该知道你父母将你托付给我事出有因。”周劲枭转道去桌上拿来报纸递给她,“工厂出现问题,你父亲需要出面解决,带头闹事的已经被警方带走,还有几名逃跑的正在追查,这段时间你住在我这儿最安全。”
楼悦接过报纸,特意放大的字体和着重标明的内容,她从未想过楼家会以这样的状况登上新闻报纸头版。
她不是做生意的料,家里人也从来不逼她接触家族生意,公司里有任何事,楼钰林不曾在她面前提过一句,王薇琦更是。她的优渥生活和无忧无虑,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别人在为她兜底。
这一刻,楼悦是愧疚的,对楼钰林的不理解似乎也慢慢开始理解了。在他眼中,周劲枭是做生意的好手,又有周家这棵大树,若她真和周劲枭结连理,对楼家来说确实百利无一害。
楼悦捏紧手里的报纸,“会很麻烦吗?”
周劲枭轻瞥她泛白的指尖,从她手里抽走报纸,替她拂去肩膀黏上的白色羽毛,低磁的声色听起来可以扫去一切的忧虑。
“有我在。”
三个字,却叫楼悦焦虑的情绪一扫而空。他的承诺向来带有能力,只是有保质期的依靠注定不会长久。
周劲枭带她走到玄关,录入新的面容进出房子。
小小的屏幕里,出现她画着精致妆容的脸,透过屏幕,可以看到周劲枭按键忙碌的侧脸。她稍稍偏头,趁着他忙凑到衣服领口附近,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好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烟草味。
周劲枭喉结微动,眼睑微垂,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抓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楼悦的脸“腾”的一下爆红,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尴尬,只有亲历者才能懂。
“我……”
“好了。”
他没去计较,似乎对她刚才偷偷摸摸的行为没有察觉,专注手头上的事,轻拍她肩膀示意试试能不能开门。
楼悦轻轻点头,站在微屏前测试镜头扫描是否有效。
周劲枭看她一眼,往回走,去吧台前调了杯酒。
楼悦回来的时候,周劲枭正在把调好的酒倒入高脚杯中,“你会调酒?”
她略感诧异,走到吧台对面,看他把玻璃杯慢慢推向自己,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淡淡的甜味充斥在口腔内壁,和今晚在匣子酒吧喝起来完全不同口感的酒。他清楚她的口味,调的酒也迎合她的喜好,喝起来很舒服。
楼悦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抿抿唇,准备对这杯酒予以高度评价。
“他调的酒好喝吗?”
这个“他”让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周劲枭话中所指,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还好吧,我也不太分辨出来哪种算好,哪种算不好。”
窗户半开着,夜晚微凉的风顺着窗缝飘进来,吹向楼悦露出的后背,她下意识耸了耸肩去缓解冷风拂过身体的不适。
沙发上有叠放整齐的薄毯,周劲枭看了眼,走过去展开薄毯,来到她身后披在她身上,那双手没有第一时间离开,隔着薄毯桎梏住她的肩膀,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将她纤细的肩拢入掌心。
他低头来到她耳边:“酒分不出来没关系,人分不出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肩膀的力道蓦地加重,楼悦偏头看他,刚好他也看了过来,视线相遇,迫人的目光毫不掩饰压近她,好似她做了十恶不赦的大事。
楼悦第一反应是他还是生气骗他的事,迎上他的目光,态度诚恳,伸出手轻拽他衣服,“我下次不骗你了,这事能不能过去了?”
衣服上的手似青葱,细长匀称,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和她此刻略带撒娇的神色倒是有几分相似,微红的脸庞,清醒还是醉意上头只有她自己清楚。
周劲枭攥住她捏着衣服的手,从手背滑至柔细的手腕,轻轻一扯,人到了面前,错愕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没有下次。”
顺风顺水的人生也造就了他强势的脾性,楼悦深吸一口气,有理有据驳斥:“周劲枭,你就没有骗过一件事?”
沉默在他们之间慢慢漾开。
楼悦唇角微扬的弧度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来越淡。
鼻尖传来轻微的痛意,楼悦皱了下鼻子,听见他磁沉的嗓音扯开了话题。
“不早了,你该休息了。”周劲枭替她拢了拢薄毯,“房间有洗漱用品,我去回个电话。”
他走了,楼悦默默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是她在周劲枭身边最常感受到的情绪,上一秒她还沉浸在他对自己的温柔和关心里,下一秒他又会将她推得远远的,他们之间的关系,起与终的按钮从来都不在她手里。
就像今晚他的种种行为,会让她产生不该有的幻想。周劲枭对她是不是也有一点好感,才会格外关注她和异性之间的相处?
匣子酒吧的事又像一盆凉水浇在头上,提醒她不该多想,他只是尽一份受委托的责任,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酒吧那群人骗不管不问。
楼悦趿拉拖鞋走到沙发坐下,思绪飞乱,她选择了逃避,不想再去细究周劲枭对她,又或者她对周劲枭种种行为的猜测。
楼悦给母亲王薇琦发了微信,询问公司的事。消息回复得还算快,让她放宽心,这点事她父亲可以处理。
盯着放心二字,楼悦始终没有回复,输入栏上有一段编辑好的文本,她犹豫要不要发过去,最终还是没能赢下该死的自尊心,熄屏手机,把它塞进了抱枕下面,不想去看,怕自己忍不住主动说出那句话,怕开了口,日后想再回到以前,机会不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