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劲枭站在病床前,几度以为秦妤书已经死去,但头顶上方的医疗机器发出频率的声音,提醒他,秦妤书还在。
他自小和父母不太亲近,印象中秦妤书对他是极好的,温柔体贴却又懦弱。在外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在家中咽下所有的狼狈和委屈。周劲枭从来没听见过秦妤书大吼大叫,更没有见过她置喙周弘毅半个字,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秦妤书对周弘毅的感情。
年少时,周弘毅应酬十年半个月不归家,她的脸上也没有多少笑意,忧心忡忡却又强撑无事。周弘毅回到家中,她照顾张罗,脸上笑意明显增多,连说话的声调都携了几分笑意。
如今,他和周弘毅早已是水火不容,秦妤书屡屡劝阻,他只以沉默回应,从不允诺。
此刻,病床上的女人尚存的一口气不是留给他,她微弱的气息呼唤的不是周劲枭,而是周弘毅。一声声弘毅,犹如利刃在周劲枭的心口狠狠剜下一块血肉。
在秦妤书的心里,周劲枭从来不是她的第一顺位,周弘毅的话犹如圣旨,她心甘情愿接旨。
楼悦注意到病床上骨瘦如柴的女人尝试抬起自己的手,仿佛想要去碰周劲枭,但他没有任何回应,平静地站在病床前,侧脸可见肌肉在动,他在说话。
“他挺不容易的。”男人突然开口。
楼悦向他递去一记眼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从小到大不在有爱的家庭里长大,父亲认为没有他就不会受人控制,母亲认为有了他就能拴住男人,可惜秦姨一生都没懂,男人的心若不在你身上,你就是再为他生子也不会感动他。”
“劲枭就是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如果你见过周叔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摔在地上,见过秦姨为了救他,以身拦下,从楼梯滚下来浑身是伤,事后却要劲枭和周叔道歉,你会如何?”
“光鲜亮丽的是周家,但不是周劲枭的小家。”
“在他正式接管拓界之前,他是绅士,是人人都会夸上一句的周大公子,但这些年他的风评早已不是当初那般,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他走到现在这一步得谢谢周叔。”
“是他一步步把劲枭逼到了现在这个境地,五年前斩断他的爱情,让他接手拓界又想稳居后方让劲枭成为被操控的傀儡,时至今日,周叔仍在逼他,劲枭变成这样,不怨天不怨地,怪就怪他有这样一位疯子爹。”
男人看着病房中不为所动的人,唇微扯:“但说来说去劲枭最恨的人不是周叔,而是秦姨。”
楼悦微愕。
“秦姨才是第一个加害者,第一个利用他的人,第一个知道他受尽伤害却没有站出来保护他的人,你以为劲枭安排她接受最好的医疗照护是为了敬最后的孝道吗?”
“不,是折磨。”
“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私人医院,纵使生命得以救治却联系不上任何人,除了医护人员只有护工,这几年秦姨恐怕连这些人脸上的皱纹都快数清了。”
“你猜,弥留之际她嘴里在说什么?”
楼悦看着他,抿紧唇,一股油然而生的恐惧正慢慢侵占她的心。
“她一直在喊弘毅,弘毅。”
“可惜,她的弘毅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劲枭不允许封锁所有消息,这里都是他的人,长着同一条舌头,他们不会说二语,但耶和华创造的第一个人名为亚当,祂看中他,所以创造了夏娃陪伴,却没想到夏娃会是违背禁令的那一个,连带他最满意的作品亚当也陷入罪中,所以这个世界上,外来人员的嘴最不可控。”
楼悦透过他的眼睛,读到的是似笑非笑的冷意。男人说了那么多,无非是在试探她。她是夏娃,是外来人,是不可控的那张嘴,是随时会带周劲枭吃下禁果的人。
她表了态:“我不会乱说。”
男人却笑:“你还是没懂,这件事你就算出去大肆宣扬对劲枭来说也没影响,以他的手段想要压下不利消息不是难事,我要说的是,在他身边存有异心,病房里的人就是最好的例子,那是有血缘的亲生母亲,他照样没有心慈手软。”
“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有些熟悉,现在倒是想起来了,你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软肋,过去为了保护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对你的心思,可惜秦妤书转头把劲枭对她说的心意告诉了周叔,那场车祸没要他的命,但你离开的这五年,足以要了他的命!”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国外找你吗?”男人轻嗤,“当你要他死的时候,你已经击碎了他一身的傲骨,赴死是为了让你顺利离开也是成全你要的结果,他说过,如果这场比赛他没有死,从此他不欠你了。”
“你不该回来的,即便回来你也不该和他纠缠不清,你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对你的心思,口口声声说爱,到头来不过是入戏之后的台词,对你百般纵容,到最后不过是引你入局的诱饵。”
男人察觉到病房里的人似有出来的意思,小声道:“蒋浩是我的哥哥,父母离异后,我们分开了,后来他做了你父亲的司机,在他死亡的前一个星期曾给我转过一笔费用,他说那笔钱是你给他的,对当时的我来说,解决了很大的麻烦,今天我把这份人情还给你。”
“不要做周家父子争斗的牺牲品,周弘毅若是鬼,周劲枭就是恶灵,你夹在中间,只会成为撕扯的祭品,周劲枭没有表面那么信任你,你是聪明人,细想就知道,你们断了五年的联系,凭什么觉得他会在你回国后,毫无保留地相信你,继续爱你?清醒点,做你该做的。”
病房里的背对楼悦的身影转过身来,摆放在秦妤书身旁的心电监护仪再无跳动的痕迹,随着周劲枭打开病房门,刺耳的平行线声撞击着楼悦的心脏。
周劲枭牵过她的手,叮嘱男人:“后续工作交给你了。”
男人恢复如初:“你放心。”
楼悦跟着周劲枭身后,由他拉着自己上了电梯,又乖乖上了副驾,全程没有听到他的唇里溢出任何一道声音,静得人心里发慌。
“周劲枭,你还好吗?”她歪着脑袋看他,入目,一张冷寂的脸庞让她一切想要关心的话通通咽了回去。
失去母亲并没有让他陷入悲痛中,反倒有些许畅快。他靠着座椅,仰头阖眸,屏蔽周边一切的声音,只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住。
眼前的男人她认识了许久,却第一次生发出陌生的感觉,皮与骨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内里像是重新注入了血液,让她无法分辨清楚。
周劲枭没有过多言语,驾车带她回了住处,一路上没有多说一句话,情绪不外露的人远比暴躁的人更叫人害怕。
站在玄关换好拖鞋,楼悦目送他的背影回到书房,房门慢慢闭合,将她想说的安慰阻隔在门外。她还是相信周劲枭是有情绪波动的,否则一路的沉默又该怎么解释?他并非那个男人所说的那般冷漠,只是他不愿意将情绪外显。
或许是这五年来一次又一次高强度工作压力让他逐渐变得少言,又或是周弘毅的步步紧逼让他不愿意被人看穿。她曾经和他在一起这么久,连流浪猫狗都会悉心照顾的人,底色不会差。
楼悦回了自己房间,脱下外套时,有东西从衣服里掉落,捡起后才发现是一张反复折叠的纸条,上面是一串号码以及一个字陆。
陆?
楼悦仔细回忆今晚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周弘毅不太可能给一个号码,他会主动联系,除此之外她也没见过其他人了。
楼悦把号码输入微信里添加好友,一个句号的微信名出现,头像是极为简单的黑色,没有繁多的图像。
原以为对方不会搭理,没想到好友通过的速度极快,像是特意守在屏幕前就等她发来好友申请。
[陆:我是陆卓然(语音)]
听筒里出现一道男声,楼悦才听过不久,居然是刚才在医院见过的男人,自称是蒋浩的弟弟。
他究竟是不是蒋浩的弟弟,楼悦心中存疑。
[陆卓然: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周弘毅的人,相反我恨他。]
楼悦静静地看着他发来的消息,百感交集。最后一次见到蒋浩还是他开车载着她去找周劲枭的时候,等醒来,人死了,连最后的交代都没有。
[陆卓然:(文档)]
楼悦接收了文档,点开后里面的内容有关蒋浩和陆卓然,通过文档里的照片和一些细节,证明陆卓然没有说谎,他的确是蒋浩同父同母的弟弟,因父母离异,二人不得已分开,于高中慢慢有了联系。
[楼悦:你为什么会在周劲枭身边工作?]
[陆卓然:当时对外招聘的职位是私人医疗管家,工资给得很高,我缺钱就报名了,经过层层筛选最后才定的我,起初并不知道照顾的人是拓界总裁的母亲,后来周总来了以后,医生告诉他只能尽量延缓,没有办法控制病情加重,那天周总请我喝了瓶酒,之后每次他来,我们都会喝一瓶,渐渐熟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