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站在中间,父亲和方焕各站一边,像是父亲和一对新人似的,被现场写报道的记者抓拍了一张照片,出现在下一期的三秦日报上。
照片在版面的正中央,旁边附着采访稿,是林秋对着记者侃侃而谈的内容。
林秋谈吐得体,面对这样的大场面也不怯场,应对记者的提问也都滴水不漏,采访结束的时候记者还问她是不是上过大学。
她拉过身边的方焕解释:“我只有初中学历,这位才是我们生产队的优秀知青,有高中文凭。”
记者觉得又惊讶又可惜,只有初中学历就得做出这些成绩,要是有机会上大学,说不定还能对西北地区农林业的发展做出贡献,他随口提了一句:“你可以考虑去上大学的,表现优秀,又拿了劳动模范这样的表彰,应该按工农兵学员推荐去大学。”
林秋对这些了解不多,乡下连高中都没有,公社更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以前她看过的文学作品里也都只等着恢复高考,所以她重复了一遍:“工农兵学员?”
记者收起纸笔,给她解释:“对啊,七零年首都开始试点招生,现在咱们省里的几个学校也能招了,录取就看三个条件,初中学历、思想端正、生产实践经验,你全都符合啊。”
林秋的眼睛亮了亮,转头看向身旁的方焕。
方焕也说:“我好像听过这个政策,第一年在首都试点的时候,就有从工厂里直接选拔去上大学的。”
记者看出她的期待,从采访记录的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跟她说:“市文教局离会场不远,我给你写个地址,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问问,来年有没有指标,具体什么流程我也不太了解。”
取消高考之后,就只有这条路能上大学了。
林秋收下纸条又朝记者道谢,认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至少要先去打听一下,省内有哪些学校和专业可以招生,这种推荐上学的途径,估计也没有填志愿一说,全靠省里分配下来什么名额,能拿什么指标,就去学什么专业,个人的意愿在其中作用很小。
但林秋毕竟是上过一次大学的人,要是有机会,她这次想选一个有兴趣又有用的专业,而不是只为了迎合学历和就业市场。
就像去年开社员大会的时候,林秋听周舒雨他们仨说起未来的规划。
周舒雨说要去研发农用机械,梁川说要去培育挂两个棒子的高产玉米品种,那个时候埋在她心里种子,突然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要是真能被推荐去上大学,她想学农业,她以后也可以研究新的果树品种。
林建军留在会场里继续听表彰,他俩悄悄按照纸条上的地点找出去,得到的答案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具体的指标,但西北农林学院每年都有招生计划,明年具体会分到哪个县还不知道。
林秋又问了具体要求,工作人员拿着文件一条条念给她听,跟记者同志说的其实差不多,最后告诉她,县文教局会统一组织报名,如果想争取的话,夏天跟着写材料申请,通过了就刚好能赶上秋季学期入学。
方焕听她打听农林学院,就明白她想接着学什么专业,跟在林秋身后,生出几分隐秘的私心,嘟囔了一句:“首都也有农业大学。”
万一……
万一有可能林秋去首都上大学,他回首都去上班,岂不是皆大欢喜?
林秋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笑着反问他:“那要不你跟我一起申请在西北上大学?”
方焕倒是果断地答应下来:“好啊,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写材料。”
“可是明年你还凑不够两年生产实践经验,不能写申请。”
“那就后年。”
留在西北上学,总是比留在西北农村当一辈子农民更好的选择,林秋的脑海里忍不住设想,他俩能一起上大学的场景。
林秋不是看不起农民,只是觉得方焕的人生不该停留在土地里。
就像那个记者,其实也只有高中文凭,只不过他在省会城市工作,经常接触到各行各业的人,所以对每个领域都稍有了解。林秋生活在乡下,连打听消息的渠道都没有,这种闭塞的生活会侵蚀人的思想。
可是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反而被林秋当成玩笑话了。
“你还是回家跟你家里人好好讨论吧,这可是人生大事,你们是不是买了下周的火车票?回家不要乱说话,可别到时候被打断腿留在家里,再也回不来了。”
方焕明白她的提醒,也很发愁自己回家该怎么面对父母,一年半没见面了,书信来往没法追问的细节,当面可就逃不掉了。
腊月是冬闲的时节,土壤还没开始解冻,没有太多农活需要做,偶尔抽几天去麦田地浇好封冻水,或者是准备发酵的农家肥,给来年的春播做好准备。其他的时间,农民们准备过年的年货,知青们就收拾行李和特产准备回家。
表彰大会结束之后,方焕是带着那朵大红花回的知青点,不是戴着胸口上,实在太扎眼了,而是包在自己的围巾里,他想把这块红布也收进带回家的行李里,让爸妈也长长脸。
跟他同宿舍的其他人,目光难免被鲜艳的红布吸引,梁川大大方方地搭着肩膀恭喜他,王家林也凑过来看他的表彰证书,陈硕和汪平这些跟他关系不好的知青,只能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眼神里的嫉妒都快化成火光,想把大红花整个都烧了。
方焕原本没有显摆的打算,可是看见他俩扭曲的脸色,心里还是忍不住暗爽。
却没想到这么小的举动,会给林秋招来麻烦。
第二天林秋带了几个人上山给果树剪枝和清园,想着知青这几天就要动身回家了,她并没通知方焕,原本就是很日常的农活,大家都有经验了,也不需要她费劲讲解,都知道什么该剪什么该留下。忙活了一下午,眼看天要黑了就收工,因为同行就四五个人,也没必要寒冬腊月的不让大家回家,收工之后林秋就说自己把农具背回去,让大家各自回家。
背篓里装着几把镰刀和大剪子,独自走在无比熟悉的土路上,天冷了也没觉得难熬,林秋把围巾拉紧一点,边角塞进棉衣里保暖,想着一会儿回家要吃什么,身后的岔路里却突然走出来个人,无声无息地靠近她身后。
陈硕上来就直接伸手拉她的背篓:“林姑娘,要回队部吗?我帮你背吧。”
林秋警惕地拽着背带转身,把他的手从背篓上甩开,还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毕竟眼前的人上门找事就是前两天的事,哪能相信他现在这幅虚伪假笑的样子。
“你要干嘛?”
陈硕还是满脸的殷勤,凑过去拎着嗓子说:“我就是想帮你背个背篓啊,多重啊,大家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同志,互帮互助嘛,你没必要这么防备着我吧。”
“不用麻烦。”
这边是小路,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像是等在这里堵自己,林秋不能不警惕,回头继续往大路走。
“林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硕从后面拽住背篓,毕竟是个一米八的大男人,他手上使劲,林秋还真挣脱不开,又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和林姑娘聊聊天,我都下乡好几年了,咱俩认识的时间总比方焕要长吧,你要是想选知青当对象,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我?”
林秋原本以为他是要寻仇找麻烦,结果开口就是自荐枕席似的言语,一时都听不明白了,更何况陈硕下乡的时候,林秋压根都还没穿过来。
她一脸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方焕上赶着讨好你,还说什么要追求你,其实就是想换一个优秀知青的表彰,哪个下乡的人不想回城,你千万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等他靠着你家的关系回去了,就再也不可能看你一眼了,从首都来的怎么可能看上乡下女人,你要是想找个有文化的当对象,我也可以啊,我也是高中毕业,我爸也是国营工厂端铁饭碗的,我的条件不比他差啊。”
听完这些话,林秋只觉得他是疯了,甚至都没精力跟他计较,索性从两边背带里转了个身,两个胳膊从背篓里挣脱出来。
“你愿意拎着就拎回队部去吧,这是集体财产,丢了要记处分的。”
谁知道她这满不在乎的语气让陈硕更是气急败坏,一把扔下背篓,里面的镰刀和剪子掉进地里,他往前几步直接抓住林秋的手腕,把人拖着往路边的草屋里走。
那是荒废了很久的旧屋子,茅草的房顶都被吹掉了,原来的人家搬走,就剩了三面泥巴糊起来的土墙,这是陈硕提前选好的地方,既是她下山的必经之地,又人迹罕至,还有茅屋勉强遮挡。
林秋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越是挣扎反而越让陈硕失去理智,两眼发红什么都听不进去,把她整个人往土墙上扔。
林秋的后背一阵剧痛,眼前都是一片黑蒙,疼得她差点没喘上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