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后怕。
伤在身上,方焕又不好意思说帮她检查,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扔下的镰刀上,又再次握紧了刀把。
林秋头一次见到他这样发狠的眼神,生怕他一时冲动把自己也搭进去,受害者捡起石头给一下是正当防卫,可要是缺胳膊少腿了就说不清了,所以赶紧拦着他说:“不要把自己搭进去,咱们走正当途径,也能让他付出代价。”
方焕想了想,蹲在她身前说:“我先背你回家,这个人渣让大哥来处理。”
都不需要林秋亲自去找人,她毕竟是大队长的闺女,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一听说妹妹受了欺负,赶紧让她在家歇着,兄弟俩带着人怒气冲冲地往茅屋去,把依旧昏迷的陈硕像拖死猪一样拖去了审讯室。
整个公社其实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审讯室,就是生产队以前废弃的仓库,房顶漏风漏雨,唯独门锁严严实实,撬都撬不开。平时队里有谁犯了错,都是直接压到仓库里锁着,半夜也关在里面,连口水都不给,比拘留所的环境还差。
这个年代公检法系统本来就不规范,流氓罪这个大帽子扣下来,可以压死一大片人,很多流程都被简化,陈立新带着民兵就可以开始审讯,就算把他打得半死,陈硕也没地方喊冤。
确认过陈硕只是皮外伤,后脑勺那儿有个大血肿,身上只有方焕的几个脚印,一时半会还死不了,陈立新便从门口的桶里舀了一瓢水,正对面门浇了上去,昏迷不醒的人打了个哆嗦,看清了眼前人脸上的愤怒,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又跌坐回去。
桶里是房檐上滴下来的雨水,里面还积了枯黄落叶,挂在陈硕的鼻头上,发梢也还在滴水,他都没功夫擦擦,结结巴巴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林立新冷哼一声,拉过椅子坐下,压根不想和他浪费口舌,反而是门口的方焕回答他:“你自己下午干了什么?还要我们帮你回忆吗?”
陈硕看着方焕,板着张脸站在门口,挡住了室外仅剩不多的光线,像是要来索他命的修罗,声音更抖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陈硕试图想起来傍晚的细节,可是脑袋实在疼得厉害,但面对方焕时,他的妒火和怨恨已经深入心底,根本不用多想,他污蔑方焕的那些话全都浮现出来,还有说给林秋听的那些……
侮辱。
侮辱了林秋,也侮辱了方焕。
陈硕连滚带爬挪到林立新脚边,仿佛懊悔不已的样子,开始跟他忏悔:“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回城了,我就是太嫉妒方焕了,都怪他,都是他挑拨,还在知青点炫耀他的表彰,我才会冒犯林姑娘,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碰到她啊……”
“不对,我是喜欢林秋的,我从刚下乡的第一天就喜欢上她了,我一直在追求她,她今天是自愿跟我好的,以后她的名声毁了,也不会有人要她,我会对她负责的……”
他解释得着急,前言不搭后语,就是想把这件事情定性为男女自由恋爱,毕竟如果被定为流氓罪,严重了是要挨枪子的,到时候别说回城了,连这条命都保不住。
谁知道林立新还没说话,方焕先过来就扇了他一巴掌:“大白天说什么梦话呢?轮得着你负什么责?”
林立新压根没理他,抬头看向方焕,问他:“小秋那边怎么样,不是让你陪着吗?”
家里人都在,也都知道林秋没吃亏,但是就怕小姑娘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情,受惊了缓不过来,除了两个嫂子,还让方焕也留下,陪她说说话转移注意力。
哪怕林秋很冷静,并不需要安慰,而且孙青青在屋里帮她检查后背,方焕一个男同志又不能进去看,只能在院子里着急地转圈,还不如来这边收拾罪魁祸首。
因为陈硕还跪在地上,方焕就想往严重了说,没事这俩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只是说:“小秋后背摔青了一大片,嫂子在帮她上药,我在那儿也帮不上忙,就过来看看。”
有淤青是真的,没有一大片,也没有很疼,抹了活血化瘀的药酒,不方便再穿厚衣服,就让林秋趴在炕上休息了,她隔着窗户还在朝方焕笑,说谢谢他来帮忙,让他别担心。
可是她越这么说,方焕心里越难受。
如果自己过年没打算回家就好了,之前上山干活他都会陪着的,就不会让陈硕有可乘之机。
要是今天去得晚了,要是他没找到林秋,要是林秋真的出什么事,方焕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林立新和林立东听他这么一说,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审讯都省掉了,一把将陈硕推到在地上,左手轻蔑地扇过他的脸颊,冷笑着说:“我们这几年就是对你太客气了。”
因为生在大队长家,所以兄弟俩说话做事都要严于律己,不能给父亲丢人,也不能影响生产队的名声,对于这些只会叫苦不会干活的知青,他们都是尽量以理服人。哪怕陈硕上门闹过好几次事,最后也都是以解决问题为主要目标,从来没有因为私心对工分或者粮食分配做出过不公平的举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以来的忍让,才让陈硕误会,以为上门闹事就能得到好处,以为即便占了林秋的便宜,一句不是故意的也能私下和解,还能顺便上门吃软饭。
实际上,自打林立新把他拖进这间仓库,就已经不在乎他的动机了。
兄弟俩加上方焕三个人,一句辩解都不听,直接动手就往他身上招呼,除了不能闹出人命,他们仨压根没留一点手。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听见陈硕在哀嚎中辩解,说再也不会了,没有下一次了,自己愿意去道歉,求求林立新放过他。再后来变成威胁,陈硕喊着他家里也有关系,他堂叔在军区当兵,他是下乡来参与建设的知青,不论如何也不能这么挨打……
可无论辩解还是威胁,都没起到半点作用,三个人手上的力气都没收着,屋里的其他几个民兵,更是当成什么都没看见,往仓库门口一站,看见有人路过就赶紧劝走。
到后面陈硕已经喊不出声了,身上每一寸皮肉都有不同程度的伤,连吸气的动作稍微重一点,都扯得浑身疼。
方焕挽着袖子活动手腕,看他退到墙角,背靠着墙壁止不住发抖,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说:“我早就该打你一顿了,不动手你还以为我真的好相处?”
“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我堂叔是连长,我要你们都去坐牢……”
“你轻薄女同志在先,小秋是受害者,方焕是证人,群众检举,民兵审讯,你又在审讯过程中挑衅生产队干部,甚至还试图动手,我们只是制服你,你放心,等公安同志来,我们会把这个过程如实地汇报上去。”
他们把陈硕抓过来,从来不是为了审讯。
林立新把如实两个字咬得很重,动手之后胸口堵着的怒气散得差不多了,这才愿意多跟他解释几句。
也是让他明白,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钻制度的空子。
林立东也说:“我们不需要你认错,也不需要你给小秋道歉,以后在牢里好好改造就行了。”
“你们,你们……”
陈硕指着他们仨,脸都气红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立新懒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转身走出仓库,嘱咐值班的民兵同志好好照顾他,只要留口气,其他的都可以随便照顾。
最后还不忘叫上方焕,问他要不要回家一起吃晚饭。
“我不去了,让小秋好好休息吧,后天我们就要回家了,到时候我再去找她道别。”
队里的拖拉机会把要回家的知青送到公社去,顺便捎带上要去置办年货的村民,原本林秋也是要一起去的,可是才刚发生那样的事情,林家人都心有余悸,过年期间都不打算让她再出门了。
到了要动身那天,方焕一大早过来,确认她没因为那件事情受影响,这才开口嘱咐她:“小秋,你过年前后都别去干活了,就好好在家休息,后背要是还疼,就请大嫂给你抹药,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千万别逞强,有什么活留着我回来干。”
“你怎么突然这么啰嗦,昨天我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下乡一年半,俩人说是朝夕相处也不为过,还是头一回分开这么久,方焕连着几个晚上都睡不好,心里总跟喝了醋似的发酸。
“我要走大半个月,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已经给林秋送了一盒桃酥和两瓶罐头,等从首都回来,还打算带点西北买不到的东西,看着他黏糊糊的眼神,林秋莫名也有点舍不得,但还是笑着说:“别这么依依不舍的,怪肉麻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方焕可听不得这句话,赶紧说:“回来的,过完元宵我就回来了,票都买好了,肯定要回来的。”
“别人回家都兴高采烈的,你也高兴一点啊,回去好好陪家里人,说说在乡下的事,说你拿了表彰,还有多吃点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