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小学今年有招聘,去年年底公社的人就告诉她,镇上和村里学校的老师都可以报考,大家公平竞争,她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但还是准备好材料跟着报名了。
前几天她去县里参加考试,做完试卷之后感觉还不错,歇了一天等阅卷,后来县里小学的教导主任还专门找她聊了聊,算是简单的面试。面试之后这件事就算是初步定下来了,考虑到她是知青的身份,可以直接把户口落到学校的集体户,只要生产队这边的材料交接好,她就能动身去县里。
要是去了县城,她就不可能再跟王家林处对象了。
距离、身份、工作,都是很难跨越的鸿沟,或者说,刘芳压根没打算跟他一起面对这些鸿沟。
信的末尾,她只是感谢王家林这段日子的陪伴,祝福他以后能遇到更好的女孩子,也希望他能实现自己的抱负,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不是情书,而是一封告别信。
没有预兆的告别。
刘芳从报名到考试,都没告诉任何人,她对队里的知青一直都抱有防备心,哪怕是面对王家林,也没有到毫无保留的地步。
她一直在为自己争取,目的明确,再难都要往前走。
王家林的眼泪,不仅仅是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而流,也是在为自己。
他甚至不如女同志勇敢,刘芳说实现抱负,可他好像完全没有想要做的事情,没有想要实现的梦想,因为有刘芳在,所以他计划留在沙沟村,可是刘芳走了,他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他看向方焕,三两句话讲明白了这件事,眼神里有悲痛,还有空洞。
“她走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焕自己的感情路也还没走通,实在不知道怎么劝他,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走,只要不停在原地,就一定会有路。”
他还是不明白,又追问:“哪里是前?”
方焕想了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保持学习,参加生产,就是往前走。”
除了这封信里的道别,刘芳走得静悄悄,收拾好行李之后,自己走去公社,再从公社坐车去县城。她对这个村子没什么美好回忆,辛苦和排挤是家常便饭,好不容易能去县里工作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也没有离开的伤感。
大概就是被时代推着往前走,中学毕业的时候没得选,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就想往前走,平静地往前走,什么恋爱和朋友,都没那么重要。
只不过她离开之后,汪平的精神状态更是岌岌可危。
他跑到公社去打听,自己能不能接手刘芳的教师工作,得到明确拒绝的决定之后,又想到那天早上被公安带走的陈硕,佝偻着身躯走向黑暗,双手还被手铐束缚着。
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汪平跟着一起出门,中途却偷偷脱队,一个人跑到山里去了。
不是林秋管理的苹果园,也不是平时砍柴的山头,而是经验丰富的村民才敢去打猎的深山。
山里有野兽,还有猎人们布置下的陷阱。
连林立东上山都会带着刀,随手砍一根顺手的拐棍,既能探前方的陷阱,还能吓走草丛里的蛇。临近村子的农户都指着山上的野味开荤,所以上山不仅要防着野兽,还要避免踩到别人布置的陷阱。
尤其是农户自家做的捕兽夹,机关精巧,还带着铁锈,狐狸或者黄鼠狼这种中等体型的动物都挣脱不掉,要是人不小心踩到,得了破伤风可是要出人命的。
而这次,汪平什么都没打算防。
他就这么孤身往深山里走,父母的无能为力、知青之间的矛盾、陈硕的凄惨结局,下乡之后的这些画面像回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放映,他眼里什么都不看,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前。
直到……
直到他的右脚踩中草丛里铁质的捕兽夹,密林深处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我解不开
直到傍晚收工了汪平也没回知青点, 方焕他们原本都不想多管闲事,但始终是同住一间屋的室友,要是真出什么意外,自己良心上也过意不去, 所以还是如实汇报给队里。
林立新听见汪平的名字就头大, 边骂骂咧咧, 边组织人进山去找, 天都黑了, 从地里到山里分了好几队人, 最后是在山腰上找到昏倒的汪平, 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右脚上的捕兽夹鲜血淋漓,紧紧地咬进他的骨肉里。
汪平原本只是打算受点伤, 留点小残疾, 证明自己以后再也无法参与劳动,自然就能回城了, 别的公社就有人钻过这个空子。
山里有野兽有捕兽夹,砍柴挑水都不能进深山, 这是从下乡插队的第一天, 就听过无数次的嘱咐, 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原本汪平没想走这么远, 可他试过队里的锄头、松动的镰刀,对准了自己的腿握紧又松开,始终都下不去手,最后才选择了这个法子。
踩中捕兽夹的瞬间,他心里竟然有种心想事成的爽快感,可是之后便是剧痛, 带着铁锈的夹子瞬间就穿破了他的皮肉,用尽力气也掰不开,伤口还一直在流血,吓得他眼前发黑。他只想留点残疾,根本没想丢掉性命,可是深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强撑着往村里走,走到半路实在挺不住,就那么倒在了半山腰上。
要不是林立新带人出来找,等到明天估计就真的只剩下一具尸体了。
虽然猜到他是故意的,可是知青在参与劳动的过程中受伤,生产队不能袖手旁观,队里当晚就组织人带他去县医院看病。
医药费还是队里垫付的,只不过县医院的医疗水平有限,紧急做了手术,也拿不准是神经问题还是骨折问题,等到汪平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右腿从脚踝往下都被截掉了,被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这下是真的再不用回农村种地,直接由知青办接手,送回城里。
至于回城之后命运如何,能不能找到糊口的工作,再也没有人关心。
不过因为他这件事闹得太大,那天晚上鲜血淋漓的样子也有不少知青看见,倒是让知青们浮躁的心沉下来不少,恐惧比多少提点的话都管用,心里万般不愿意,大家还是强撑着参与到集体生产中。
给小麦施肥和杀虫的时候,林秋坐在田边的大树下监工,手里还带着自己的笔记本,抬头看着地里的知青们,突然有点走神。
方焕从她背后走过来,她都没注意。
方焕拿着水壶在她眼前晃了晃,问:“小秋,想什么呢?”
“啊?”林秋这才回过神,收起笔记本,又叹了口气,回答他:“就是突然有点感慨,突然就少了好几个知青,我知道人生就是在不断告别的过程,但是没想到,分别都来得猝不及防。”
她知道知青们迟早会离开,由衷佩服刘芳坚定的内心,也讨厌陈硕和汪平的作风,可是去年秋天还在一起收麦子,开年回来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各自奔向不同结局,连告别的心理准备都没有。
尤其是在万物蓬勃生长的春天,面对离别,好像更残酷。
下一次告别,大概就是和方焕他们三人。
林秋勉强扯出个苦笑,没敢看他,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麦田,忍不住去想到时候要怎么面对,会相拥而泣吗?以后还会再见面吗?又或者就这么相忘于江湖?
方焕有点害怕这个话题,压根没敢接话,低头看向她的本子,僵硬地转移话题:“你在记什么?”
“没什么,我想给果园试试套袋。”
林秋翻开笔记给他看,最近她在想果园还能怎么管理才能进一步提高产量,未来社会的化肥农药、人工授粉,这些技术仅凭她一人之力无法完成,但是简单点的可以试试。
林秋认真回想过在农业纪录片里看到过的场景,现代的果农在挂果之后,就会给果实套袋,无纺布性价比最高也最常用,也有用纸袋或者塑料薄膜。既能防虫害,又能降低农药在果皮上的残留,还能避免生长过程中被树枝划伤,增产的同时还能提高卖相,猕猴桃、柑橘、苹果……
很多水果都可以套袋,这是在现代农业中很重要也很常见的技术。
但是在七十年代远远没有普及,临近的几个县都没用过,林秋去请教过田征,得到的答案也是尚且处于摸索阶段。
这是起源于日本的技术,眼下没有成熟的技术引进渠道,也没有大规模实验的条件。套什么袋、如何降低袋子的成本、实际操作过程中如何保证不伤到果实,以及配套的种植技术改进,全都是尚未功课的问题,尤其是在轻工业上不发达的阶段,怎么可能搞到低成本的无纺布和塑料薄膜?
但林秋还是想试试,总要有人牵头去做,不管成功与否,有了经验教训才能促进技术进步。
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找不到无纺布可以暂时用报纸或者牛皮纸代替,手工叠出袋子的形状,但是收口的位置要好好设计,保证操作方便,还不会轻易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