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两组要做同期的分析记录,你必须事先就想好评估哪些指标,千万不能做到一半又往回补,这是大忌,还有做记录的时候,一定要详细、清晰,有时候可能你随手写的内容,就画了几个符号,今天记了明天还能记得,要是过两三个月,可能就想不起来了。”
“我明白,我回去再好好把计划整理一下。”
“这些内容很麻烦,但是对你以后上学肯定是有好处的,养成好习惯是成功的第一步,要是实在忙不过来,你那个小对象,可以让他帮你分担一些嘛。”
林秋笑着摇摇头,不厌其烦地解释:“他不是我对象。”
田征也笑,不过笑的是方焕。
“去年不是,前年不是,今年怎么还不是,我看他人还行啊,对你也挺好的,你就这么看不上?”
林秋从来没否认过方焕的好,只是说:“不是,他是城里来的知青,估计今年就该回去了,我们以后应该也没机会再见了。”
田征愣了愣,收起玩笑的语气,皱着眉附和道:“那是挺麻烦的。”
最早那批知青都已经遗留了不少问题,大家都看在眼里。
原本话说到这里也就该结束了,可林秋鬼使神差地提了一句:“他说,想让我申请首都的大学,然后跟他一起回去。”
林秋不是没对这个提议动过心,她站在天平的中间,每天在两边动摇,却始终没有打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去。
田征看出她的想法,直接点破:“但是你不想去?”
林秋脸上先是被长辈看穿的窘迫,眼神下意识挪开,然后又坦然地笑了,承认说:“对。”
她和方焕都在刻意避开这个话题,聊小麦、聊果园、聊家里人,也会猜测周舒雨和梁川什么时候结婚,还有王家林没追到刘芳老师,所以准备要去当兵了。
唯独在这件事情没有好好谈过,就怕说开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更不想在分别来临之前,就先疏远了对方。
林秋只是没想到,原来自己的想法这么明显,家里人看得出来,田征看得出来,大概方焕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一直不敢问。
田征耸耸肩膀,想告诉她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留在西北没什么不好的:“不想去就不去,咱们这儿土好水好,能种苹果,你去首都还能种啥?再说了,凭什么让咱们娃跑那么远?”
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跑那么远上大学,就为了一段感情。
可感情是会变的,人心也会,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
至少在田征看来,不值得。
林秋笑着收拾桌上的笔记,她心里没计较过那么多值不值得,也没算过付出会有什么回报,她只是觉得,舍不得这里。
前几天她和苏梅在院子里纳凉,她的头发又长了,洗干净之后用毛巾裹起来,水分干得差不多了才散开,坐在椅子上等苏梅给她剪短。
苏梅抓着闺女的头发慢慢梳开,夸她头发又黑又直,留长了好看。
林秋说:“长了上山不方便,还是得剪短点,能扎起来就行了。”
两个人说起来上大学的事情,苏梅什么都不懂,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大学里面到底是要学什么她都不知道,只知道这是好事情,是大家都抢着要的名额,毕业了是能分配工作、坐办公室、端铁饭碗的,所以就无条件支持闺女去争取。
她有些惋惜地剪短林秋的发梢,说:“以后要是能去上大学,就把头发留得长长的,还可以穿裙子,像城里的女娃那样,不用一直在地里干活,什么都想着图方便。”
林秋悄悄笑了,没说自己就算去上大学,估计也得上山下地,还是得挽着裤腿穿布鞋,只是调皮地问:“妈,我要是去上大学,就得寒暑假才能回家了,你会不会舍不得我?”
苏梅却认真思考了片刻,才回答她:“舍不得,那你也得去啊,去奔你自己的前程,像你三哥一年都不一定回来一趟,我再舍不得,也不能把你们捆在家里啊。”
听见这个回答的时候,林秋心里的震撼让她都说不出话来,在很多农村妇女心里,儿子就要在家种地干活,就算成家了也不能分出去单过,闺女就应该嫁在附近,这样出了什么事还能相互照应。
她实在没预料到,苏梅对待孩子的选择,能有这样的觉悟。
来这个家里两年多了,林秋已经可以坦然地喊出妈妈,跟苏梅撒娇,偶尔还会有点小女生的脾气,这些是她以前从没体会过的。
在未来的那个世界,没有人送她上大学,没有人会在家里惦记她,也没有人会语重心长地劝她高飞。她只是社会运转中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钉,一份随时可以被取代的工作能让她糊口,却从没有在工作中收获到成就感。
林家的父母和哥哥,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从果园里得到的那份表彰,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自我价值。
她舍不得对她这么好的家人,也舍不得生产队里的土地。
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扎下根,怎么会就这么轻易离开。
所以她连去首都这个念头都没跟家里人提起过,因为林秋一直都知道自己心里的答案。
这些矛盾和犹豫都不影响干正事,给苹果套袋的事情,她只找了方焕他们几个知青帮忙,一起叠出形状统一的纸袋,在疏果的时候顺便套上去。哪一块的果树用作实验,哪边用作对照,全都是林秋提前上山考察好的,套袋之后的果实也会定期拆开观察性状,每次上山还要随身带上笔记,回家再整理记录。
凭空增加了很多工作量,看着比之前找不到销路的时候更麻烦,但是经济账本和科学思维她都想要,辛苦点也没关系。
所有的袋子都套好之后,麦子也差不多该成熟了。
跟着被压弯了腰的麦穗一起迈进夏天的,是从首都来的两封信。
周舒雨和梁川的工作岗位都搞定了,连着招工通知书一起跟着信寄过来,只等着他们在乡下办好手续,就能动身回城了。
最正当的流程也最繁琐,交公粮、转档案和户籍、开介绍信,就算他俩跟大队长的关系好,生产队里盖章之类的程序都不会为难他们,但是只要还在队里,就还得参与收麦子,只能抽空去办手续,怎么都还得大半个月,算下来还是要待到七月份,就刚好是插队满两年。
方焕的家书难得跟他俩的分开,里面没有招工通知书,只有他父母掺杂着威胁的妥协,问他跟乡下的女孩断干净了没有,因为他有优秀表彰,搞定工作还比梁川家更简单,铁路局那边流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要方焕点头,随时都能拿到文书。
家里只是担心谈不拢,所以暂时还没盖章,信的末尾,父母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城的机会难得,关系到自己一辈子的选择,千万不要因为男女问题就感情用事,一定要好好想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他更勇敢
方焕没跟林秋提到信里的内容, 也没想好要怎么给家里回复,只是装作随意地问她,上大学的事情申请得怎么样了。
但是林秋知道周舒雨快要回城了,自然也猜到他这么问的动机, 坦诚地回答:“我的申请材料应该没问题, 估计等九月就能去大学报道了, 不过可选的学校和专业有限, 不看我的个人意愿, 主要还得看组织怎么分配。”
“可以选外省的大学吗?”
“应该还是优先省内的, 省外有点麻烦, 公社这边推荐上去, 还得学校那边审核,机会不大, 以前也几乎没有这样的先例。”
这个年代讲究的是从哪里来, 到哪里去,大学毕业之后还得回到户籍原地分配工作, 所以都是优先招本地人,而且能跨省招学生的大学不多, 且不说林秋没打算离开西北, 她就算填了首都的学校, 也很冒险。
方焕的心往下沉了沉, 又接着问:“你还是要学农吗?”
林秋难得不想再逃避,她知道分别的时刻总要来临,大概也就是这一两个月了,有些话迟早要说开的,她转头看着方焕的眼睛,朝他点头:“对, 你记不记得,去年我和你说,我好像开始爱上这片土地了,今年我想换一个说法,我觉得我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我自己,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方焕看见她眼里深厚的感情,也明白她和家里人的羁绊,他更做不出来要求一个女孩子为他背井离乡,也不想听见她的拒绝,赶紧接话:“那我可以……”
“不可以。”
林秋却果断地打断他。
“方焕,不可以,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们都不要为彼此改变任何决定,我不能和你去首都,你也不要因为我就放弃回城,留在这里当一辈子农民。”
林秋摇摇头,眼里似乎有泪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可以。”
今时不同往日,哪怕同样是拒绝,两人的心态却和去年截然不同,方焕甚至能从这三个字里听说她对自己的感情,却无法再反驳她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