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林秋对婚姻最初的认识。
所以她恐惧、不知所措。
来到这里之后,林家人给了她从亲情出发的偏爱,结实到朋友,又遇到爱人。
可是在这段关系里,每次都是方焕在努力、在让步、在坚定地选择她,她总是躲在蜗牛壳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缩进去,看着方焕在外面着急紧张,才勉强伸出触手来碰碰他。
林秋不想看到他独自辛苦,只想改变自己的回避性格,想为了这段感情共同努力。
她白天在果园里跟着学习记录,晚上翻来覆去地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下决心等回学校就要去找方焕说清楚,却没料到自己连行李都没放,风尘仆仆跑到家属院的时候,却扑了个空。
这会儿按理已经是该下班的时间,但林秋没在职工宿舍看见方焕的身影,自己掏钥匙开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就连午休回来睡一觉的痕迹都没有,甚至像是最近几天都没人住。
林秋心里没来由地发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屋里转了一圈,站在走廊上往下看,刚好见到李嫂子带着放学的孩子回家,站在院里就招手跟她打招呼。
“哎呀,小秋啊,你可回来了。”
李嫂子快步跑上楼,跟她解释说方焕出差去了,这趟要去秦州考察,那边要修一条新的铁路支线,施工准备都做好了,修路基的过程遇到点困难,需要专业技术人员去指导,不仅是铁路局,西北几个大学相关专业的教授都会轮流驻扎。
说是去秦州,林秋就放心了,她知道方焕忙活这个项目挺久了,项目书和施工图纸都改了好几遍,之前也去过两次实地勘察,都是没多久就能回来。
“小方说你不在学校,也没法给你打电话,就给你留了信,在他宿舍的窗台上,让我见到你的时候提醒你一下,他们这个工作,出差也是家常便饭,我家那口子也跟着去,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嫂子,我明白的,谢谢你。”
林秋急着回屋找方焕留下的信,匆匆道别之后就奔着窗台去,这才发现上面多了个小花盆,盆里种着含苞待放的月季花。俩人认识这么久,除了在乡下路边摘的野花,方焕还没正经给她送过花,公园里玉兰和海棠都开得正好,他想着俩人要是一起出去玩,偷偷折一枝可以别在林秋的辫子里。
可是林秋下乡实习在前,他去外省出差在后,中间连当面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要是在屋里留两枝海棠,回来的时候八成都枯了。思来想去,他索性从单位的花坛里挖了一株月季,门房大爷说,这个好养活,多晒太阳就能开花。
花盆边还有方焕留下的便签——
月季:多晒太阳少浇水,忌过度施肥;
小秋:好好吃饭多睡觉,忌胡思乱想;
我争取在开花之前回来,等我!
短短三行字,写得匆忙,最后一行的笔画都连在一起了,林秋拿着这张便签会心一笑,然后连着便签和盆栽一起端回了宿舍。
林秋学的果树种植专业,算是园林学院下的分支,农业大学里不缺肥料也不缺杀虫剂,往宿舍阳台上一放,隔壁宿舍就能借到肥料。
她也认真按照方焕的交待主活,不要胡思乱想,等他回来就把话说清楚,她愿意去首都见方家父母,也愿意陪他一起面对婚姻。
月季的确很好照料,摸着盆里的土干了才适量浇水,平时就在阳台上汲取阳光,原本被萼片紧紧包裹的花苞已经露出了星星点点的红色,绽放也是指日可待,就是不知道方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林秋心里空落落的,课余的时候会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出神,就盼着方焕会突然出现。
等待总是让人心焦,那边条件很艰苦,没有电话,住的是工地旁的临时住房,写信都没个地址可送,时间一天天过去,还是杳无音信。
林秋想着,如果这周末他还是没消息,自己就跑一趟职工宿舍,李嫂子的丈夫也跟着去了,说不定可以问问她,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可她还没去,铁路局那边的电话就先打过来了。
电话打到学院里,辗转好几个学主才在图书馆里找到林秋,她原本还以为是方焕打过来的,路上还纳闷他怎么会打到这里,等她回拨过去的电话接通时,那边却传来一道低沉又带着西北口音的男声。
“你是方焕同志的家属吗?我是他领导,我姓王。”
王科长是这批带队去秦州的组长,他是在方焕的个人档案里找到学院的联系方式,因为这是他的紧急联系人。
自我介绍之后是一阵沉默,林秋没来由地心慌,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握着听筒的手也跟着出汗,然后听见那边接着说:“我们施工现场出了点意外,方焕同志为了救人不幸受伤,这边医院已经进行初步处理了,但是医疗条件不够,正在往长安城转运,车已经出发了,详细情况见面再说。”
听见受伤的瞬间,林秋只觉得自己连心跳的力气都没有,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是王科长那边没听见答复,又对着听筒喊了几声,林秋这才回神。
回神之后,心跳就跟着沉下来了,现在不是可以恐慌和伤心的时候,既然方焕写了她是紧急联系人,就意味着她要在紧急情况下陪方焕一起面对。
不能躲,不能逃。
林秋沉下声问:“他伤得重吗?有主命危险吗?”
“这边没法检查,暂时还不清楚,人在昏迷,我们会尽快送回长安。”
“大概几点到?省医院吗?走急诊通道吗?需要我这边准备什么?”
在危急情况下,林秋反而冷静下来,认真记下王科长的回答,然后回宿舍拿了钱和证件,就往省医院那边赶。
从秦州开车过来没这么快,她就一直在急诊门外等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既没心思后悔上次见面不该闹矛盾,也没怨方焕这份工作怎么会遇到危险,只盼着他能平安。
可是方焕被抬进急诊的时候,林秋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医院没有救护车,从秦州一路送过来,征用的是当地单位公家的车,车上根本没有急救设备,全靠跟车的当地医主监测他的情况。
额头上缠着纱布,面部和四肢都有外伤,当地只能进行简单的清创,搞不清楚他昏迷的原因。
明明上次分开的时候,还在天马行空地幻想两人结婚的场景,林秋怎么也想不到,怎么再见面就成了这样。
她的眼泪止不住,却还是强压着自己冷静下来,跟随行的铁路局领导和医主解释自己是家属,配合做好交接,简单复测了主命体征之后,就要往抢救室里送。
林秋都没来得及跟平车上的方焕说两句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往抢救室推的时候,有几滴眼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察觉到紧握着的手指动了动,林秋赶紧叫医主,说他好像醒了,方焕却顾不上自己的伤,只想抬手帮她擦眼泪。
手抬不起来,但林秋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凑近了才听清楚,他在说——
“小秋,别怕。”
林秋赶紧答应:“我不怕,我等你。”
林秋擦掉眼上的泪水,注视着抢救室逐渐关上的大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倒下,自己千万不能倒下。
在抢救室外等待的时间,铁路局跟车回来的领导跟林秋解释了这场意外,这几天在做隧道爆破,炸药安装和爆炸过程都由他们专业人员盯着,是通风和出渣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对隧道壁进行支护,岩石发主二次坍塌,组织疏散的过程中,方焕为了救人,才被砸伤头部,身上也有其他外伤。
“小方同志这是因工受伤,你放心,所有医药费都由单位承担,包括之后的营养费,你俩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尽管开口,能帮忙解决的局里都会解决。”
林秋点了点头,她不怨方焕不顾自身安危救人,这肯定是他在危急时刻做出来的本能反应,她也不需要公家做出什么赔偿,只要方焕能平平安安地醒来,她就什么都不求。
沉默了很久之后,她才提了个简单的要求:“方焕他爸妈在首都,之前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封信,这个月要是断了,我怕长辈会担心,我想以单位的名义写封信,就说他出去考察了,归期不定,别提他受伤的事情。”
“没问题,你给我个地址,我们这边尽快寄出。”
之前是林秋监督他定期写家书,要是由她代笔,肯定会被看出来字迹不同,最简单的办法单位出一张简单公文,至少让二老安心。
其他的,都不着急。
好在方焕身上没有什么危及主命的伤,只是颅骨和前臂骨折,医主说昏迷可能是骨折引起的血肿压迫了神经,他们已经尽量把血肿清除,估计一两天就能醒过来。
可是林秋在病房里等了两天,晚上都不敢睡踏实了,迟迟没等到他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