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奇奇怪怪地相处着, 默契地不再提喜欢, 也不讲以后的规划, 秋收很快就结束了,土地再次被枯叶覆盖,又要迈进黯淡的冬天,大家循规蹈矩地做着收尾工作,把粮食和棉花送去公社统一收购,准备新一轮冬小麦的播种。
不过这个冬天注定会发生很多大事。
第一件就是林家迎来了一个新生命。
周萍是一早发动的, 卫生所没有规范的产检和准确的预产期,全靠有经验的女性长辈估算着日子。村里经常接生的婶子前几天就说看着像是要生了,眼瞅着娃都在往下走了,周萍也觉得这几天呼吸松快了不少,等着盼着孩子早点出生。
所有人都会对新生命抱有期待的。
可是大部分人都低估了生产的风险,就在一个很寻常的早晨,一家人还坐在院子里吃早饭,吃过饭之后,二哥要进一趟山打猎,保证家里每天都有肉吃,因为大嫂快要生产,大哥最近都不去远处,最多在房前屋后的自留地里忙活。
吃完饭周萍还帮着收拾碗筷,只是一迈腿就觉得腰腹酸痛,后背都又紧又疼,站在院子里总觉得累,回屋刚躺下,肚子就更疼了。
比平时来事还疼好几倍,而且还一阵一阵的,疼一会儿,又会给她片刻喘息时间,周萍这下就意识到,自己估计是要生了,赶紧叫人。
苏梅自己生了四个,还算有点经验,帮她看了一下就知道这是刚发动,赶紧让林立新去请接生婆,林秋和孙青青就负责帮忙准备东西。
孙青青头一回见人生孩子,看见大嫂满额头的汗,疼得眉毛都拧在一起,她也被吓得不轻。
只有女性才能真正共情生育的痛,仿佛此时被撕裂的,是她自己的肚子。
林秋还算镇静,她在互联网发达的时代生活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早几天就问过婶子们,生孩子要准备些什么。大量的热水和草纸肯定要有,沸水煮过的剪刀,还有红糖水煮鸡蛋,随时都要在锅里温着给产妇提供能量。
其实林秋之前提议过要不去医院生,好歹保险一点,可是村里所有人都是在家生的,代代相传都是如此,大家的意识还没到那个阶段,连周萍自己都不愿意去医院,林秋也没办法,只能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往灶里添了不少柴,把火烧到最旺,一锅一锅的热水倒进桶里。
察觉到孙青青的害怕,还会给她塞一颗奶糖,安抚她:“会没事的,你要是不想见血,一会儿就别进去,帮大嫂煮几个鸡蛋就行。”
“小秋,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这会儿周萍的阵痛更加密集,接生婆不许她喊出来,让她把力气留着生孩子,她就只能咬着枕头闷哼,在门外都能听得见。
林秋听着都心有余悸,更何况是刚嫁人的孙青青。
“不是,生孩子就是很可怕很危险,我们都怕,但大嫂一定会没事的,你坐这儿帮我添火,什么都别听。”
就这么折腾了几个小时,还是没见孩子的影,林立新都坐不住了,苏梅在一边劝他:“头胎都慢,没生过就是这样的,只要正常开指就行,我生你的时候折腾了一整晚,天亮你都没出来。”
她不是轻视生孩子这件事,但大儿子作为丈夫,是全家最不该自乱阵脚的人。
林秋听着也揪心,中间进屋给大嫂喂了点吃的,看着人精神还行,可她也不是专业的,实在不会判断情况到底如何,只能问来帮忙接生的婶子。
婶子时不时就掀开被子检查一下,她眉头也紧皱着,像是有点没把握,听林秋一问,也赶紧把这份心慌吐出来:“开指是正常的,头胎都开得慢,比她慢的我都见过,但这胎位我有点拿不准,好像不是很正啊。”
林立新听不懂,但是看她神色凝重,赶紧凑过来问:“什么意思?”
婶子如实回答:“我前些天摸过胎位,是正的,头朝下,按理来说娃只要开始往下走,胎位就不会变了,等着出来就行,可是我刚刚一模,好像有点横。”
林立新甚至都不知道胎位有点横是什么意思,但是林秋明白,在这种医疗条件下,哪怕胎位完全正常,生产都有风险,更何况是横位。
她赶紧追问:“婶子,这可是两条命的事,你要是确定胎位真不对,我们就准备上医院了。”
婶子拍着两只手在门前打转,她又不是超声,哪能确定啊,就是摸着不太对劲,伸手进去探了探,也不像是婴儿脑袋的手感。
看她犹豫着不说话,林秋心里就有数了,转身直接跟大哥说:“大哥,收拾东西,咱们去卫生所,不对,咱们去县医院,赶紧。”
林立新其实还是一头雾水,但看见满脸迟疑的接生婆,听着屋里刻意压低的痛呼声,他只犹豫了两秒,就朝小妹点头:“开队里的拖拉机去,我收拾东西,你去队里找人把车开过来。”
林秋转身就往外走,那是队里送粮用的二手拖拉机,后面接了个货厢,拉人拉货都可以,烧油的车总比牛车快。
队里几个胆子大的小年轻都学过怎么开车,就在马路上练,踩着刹车和油门能把轮子驱动,只是档位太复杂,手、脚、脑子、眼睛、耳朵,全都要调动起来,平时能开的机会也不多,大家都不太熟,上路真就全靠胆大。
林秋神色慌张往队部跑,脑子里不断思索着请谁来帮忙开车,要论开车技术,最好的肯定是大哥,可是路途遥远,不能让大嫂独自在货厢里颠簸,大哥最应该做的事情是陪着她,生孩子这件事,产妇的心态和情绪也很重要。
好巧不巧,半路正好就遇上了方焕。
方焕还主动过来打招呼,问她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哪。
林秋没功夫解释原委,直接问他:“开拖拉机,会吗?”
“会啊,上次送苹果我还跟着去了,我和大哥轮着开的。”
“你自己开去县城,有把握吗?”
“有啊,小秋,怎么了?”
方焕点头,他觉得开车也不算难,踩油门就往前走,踩刹车就能停。
林秋没说是要去拉孕产妇,只一把抓过他的手腕,说:“有把握就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不用多说
方焕把拖拉机开到林家的时候, 孙青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焦急地往路上张望着,产程越往后,阵痛越来越密集, 听着大嫂在屋里闷哼的声音她心里都发颤, 大哥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就等着林秋回来。
听着拖拉机的响声靠近, 林秋跳下来问过大嫂的情况之后, 指挥着家里人帮忙把她抬上车, 还带上了她之前自己准备的“待产包”, 杂七杂八收拾了些草纸毛巾还有小孩的衣服, 甚至还有她悄悄用队里公章盖的介绍信,本来想着有备无患, 没想到最后还是派上用场了。
方焕赶紧从驾驶位上跳下来帮忙, 他也是头一回这么近看见孕产妇,看得手心都出汗, 想帮忙抬人都不知道手要放哪里。
方焕听她对林家人做安排,大哥陪着一起去医院, 其他人都在家等消息, 他跟着问了一句:“小秋, 大嫂这是咋了?”
林秋简明扼要地回答:“婶子说可能胎位不正, 担心在家难产,所以我们打算去县医院,你能开车吗?”
把周萍安置在后面的车厢,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又盖了床被子,怕她路上颠簸, 林立新把她上半身抱在怀里,在她阵痛间隙的时候安抚情绪,在宫缩痛的时候把手塞进她掌心,任由她捏着。
方焕这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着急把自己带过来,人命关天的时刻,能不能也要上,他半分犹豫都没有,拉着门把手爬回驾驶舱,铁皮方盒子里只能坐一个人。在他发动油门之前,林秋瞥见他紧张得发白的指节,冷静地嘱咐他:“头胎产程都长,大嫂的羊水还没完全破,还在开指,时间来得及,你开车千万别着急,就当是陪我去送趟苹果。”
这是接生的婶子说的,其实林秋心里也没底,但是开车的人一定不能慌,毕竟关系到所有人的安全。
有了林秋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双手紧握住方向盘,心也算是放下去了。
看着林秋爬上车厢,他聚精会神看着前方路面,按照老师傅所教,踩着离合开始发动。
林秋信任他,哪怕这个时候没有驾校,开车都靠手把手教,胆子大就能上路,她也信得过方焕,所以车子开动之后,她在后面一边观察大嫂的情况,一边宽大哥的心。
“没事的,这孩子跟方焕有缘分,之前大嫂昏倒在地里就是他背回家,现在又是他带去医院,肯定会平平安安降生的。”
林立新紧皱着眉头,给周萍时不时擦汗,往她嘴里喂点壶里的红糖水,说几句话分散注意力,能让她不那么疼。
阵痛间隙的时候,周萍也会说:“我上次就说该跟小方认个干亲,这次多亏了他。”
林秋也点头,把大嫂身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对,这次肯定得让他同意,咱们再让他给孩子起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