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生的小娃娃吃喝拉撒都很有劲, 吃饱了就睡, 不舒服了就哭, 林秋和方焕带着早饭去病房的时候, 已经在襁褓里睡过去了。
林秋弯着腰看了一会儿, 看他脸上肉嘟嘟的, 眼睛睁不开,眉毛也没长出来, 压抑住想伸手去戳他的冲动, 最后只是轻轻把包被掖好,就怕把小孩子弄醒。
大嫂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 还说:“没事,想摸就摸, 吃饱了就睡得可好了, 昨天晚上我起夜, 他都一点没带醒的。”
“还是不碰了, 太小了,等他再长长。”
林秋把旁边换洗用的小被子叠好,把过道让出来,方焕也挤过来看小娃娃,还问叫什么名字。
林立新接过话头,回答他:“大名都起好了, 这一辈刚好是远字辈的,就叫林远舟,之前怀着的时候就定好的,小名就让你来起一个吧。”
“我?”
“对啊,昨儿来的路上我们都说好了,你跟这孩子有缘分,就应该你给他起个小名。”
方焕转头看了看林秋,看她也笑着点头,这才像是得了应允似的,开始认真思考,想了一会儿才说:“年头年尾都是在路上的缘分,要不就取路字吧,路娃,也挺顺口的。”
林秋点点头,附和说:“远舟这个名字太大了,这么点小孩压不住,选个小名叫几年挺好的。”
大哥大嫂也在嘴里默念了两遍路娃,确实挺顺的,而且小名本来就是年幼这几年家里人叫叫,等上学之后再用大名,村里狗娃牛娃都有,相比之下路娃已经好听多了。
小名就这么定好,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林秋和方焕打算早点出发回家,把孩子顺利降生的消息带回去。医生说估计要住七天,等伤口拆了线再出院,大嫂觉得自己身体底子还行,不至于让婆婆特意跑来照顾,老人家住在医院的陪护床也不方便,就让林立新一个人照顾就好了。
而且住院比她想象中方便多了,以前没来过西医医院,总以为是什么打针开刀的地方,现在真的住进来,才知道里面管理很规范,生活也便捷,同屋都是待产或者刚生的一家人,还能相互取取经,拉上病床边的隔帘也有自家的独立空间。
“小妹,你大哥一个人就够了,顾得过来,不用麻烦妈特意跑一趟了,她年纪大了坐车也累,下星期出院的时候再来接我们就行。”
“大哥一个人照顾你们俩,忙得过来吗?”
农村里的女性,坐月子也不是真就闲着啥也不干的,周萍觉得自己身体没问题,纠正她:“是我俩收拾这一个小的,哪会忙不过来。”
一家人也不用拉扯客套,让婆婆来贴身照顾,反而别扭。
林秋想了想,还是尊重他俩的想法,说:“那行,我把身上的钱和票都给你俩留下,要是有啥事就找人捎个信回去,大嫂你千万别逞强,该使唤我哥就使唤,一定把你自己顾好了。”
林秋临走之前,小侄子总算是睡醒了,笑着捏紧姑姑的手指头,就算是打了招呼。
来的时候满心紧张,踩离合都腿麻,走的时候俩人倒是轻松,方焕拉开驾驶室的门,壮着胆子叫林秋:“小秋,你陪我坐前面呗,咱俩挤挤,不然我技术不行,一个人开车心虚。”
驾驶室按理只能坐一个人,勉强挤挤也能坐两个,学开车的时候就是跟师傅挤在里面。
他身材结实匀称,林秋还偏瘦一点,俩人都坐前面也不至于挤得人挨着人,顶多就是坐得近点,不算是占姑娘家便宜,他才敢开这口。
林秋无所谓坐哪里,只是觉得以他俩现在尴尬的关系,不适合走得太近,但是他刚帮了自家这么大的忙,又不能出了医院就卸磨杀驴,所以站在车轮问他:“那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心虚?”
“虚啊,一路都虚着,你是没看见,我下车的时候都差点跪下了,要不是想着你要坐后面陪大嫂,我昨天都拉你陪我坐前面了。”
“真的?”
方焕指着天保证:“当然是真的,而且你坐后面多无聊啊,天气又冷,以前驾牛车,咱俩还能说说话,你要是坐拖拉机后面,咱俩就说不上话了。”
这一路坐回去开车也得好几个小时,林秋知道开车辛苦,有个人陪着说话能精神点,心里有点动摇,就看方焕先爬上去,留出大半个驾驶位,拍着位置让她上去。
“小秋,来嘛,坐一会儿,要是你嫌挤,我就停车让你坐后面去。”
林秋犹豫再三,还是朝他伸出手,被他拉上了驾驶位,只不过尽量靠窗户坐着,免得影响他操作方向盘。
回去的路程没那么紧张,还能分心看看沿路的风景,明明是同一条路,可是拖拉机和牛车上的视野好像都不一样,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颠簸的石头路,聊枯黄的树叶,聊路边方方正正的麦田,也聊知青之间的小八卦。
方焕问她:“你听说了吗,王家林和刘芳老师可能在处对象。”
林秋还真没听说,只是发现他俩走得近,尤其刘芳跟所有老知青都合不来,跟新知青也来往不多,一个人住在学校里,一直都独来独往的,唯独对王家林的态度稍微缓和几分。
“我不知道啊,啥时候的事情?”
“应该还没谈上,但是有点那个意思,尤其农闲的时候,王家林经常往学校跑,帮着抄个板报、出个卷子啥的,有一次我看见他躲起来写情书,写写划划的怎么都不满意。”
林秋恍然大悟,也想起了不少细节:“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社员大会的时候他也经常去帮刘芳画板报啊,他俩就站宣传栏旁边聊天。”
“对啊,他俩都挺爱读书的,王家林有些以前的旧书,会借给刘芳老师看,还能聊点文学历史,其实还挺合得来的。”
下乡的知青虽说都是中学毕业生,但也不是人人都爱学习的,大部分只是因为生在城市里,有这个条件上学,所以多认得几个字,只能一起聊文学的,少之又少。
知青之间,知青和村民之间,在相处中都会产生别样的感情,可能真的是爱情,也有可能是吊桥效应之类的心理暗示,但无论如何,在困境中能有个人依靠,总不是坏事。
尤其刘芳在知青里受尽排挤,这几年过得那么艰难,只不过谁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这样的感情会不会有善终。
有人能勇敢,有人会退缩。
林秋想,自己应该就是后者,她不愿意承担勇敢的风险,宁愿就维持现状。
但是方焕会一往无前。
没话说的时候他俩就沉默,沉默了半晌之后,方焕又开口,说起自己这段时间想明白的事情。
“其实我有时候真的挺不开窍的,我跟梁川和舒雨一起长大,这么多年形影不离,我竟然不知道他俩在谈恋爱,还是下乡之后你提醒我,我才知道。”
“去年你不是都想通了吗,怎么突然又说这个?”
“就是最近有点感慨,我不光看不出来他俩眉来眼去,王家林都在写情书了,我们就住一个炕,我都看不出来啥情况,还是梁川提醒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怕人家女同志难做。不光是别人的感情,我也看不出来你不喜欢我,我还以为你对我好,就是喜欢,其实后来想想,你确实对大家都很好。”
他的语气里是释然,说出来的话却有点伤感,林秋一时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只能听他继续说——
“小秋,我现在明白了,你对我好,可能只是因为你人好,但是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是跟别人不一样的,而且应该很早就喜欢了,在连我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
“只不过我都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思,那天晚上就很唐突地跟你说那些话,结婚什么的,嗨,你就当我神志不清了,真的对不起。”
再听到这些话,林秋仍然会心跳加速,不自在地往车窗边又挪了挪,不敢看方焕的眼睛,努力平复好心绪,才说:“那我也跟你道歉,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太过分了,你真的帮了我很多,我想,我们至少是很好的朋友,你在我心里也不是普通知青,但我真的没打算谈恋爱。”
前方是平直的大路,方焕握着方向盘,侧头去看她,遵循自己心里的声音,诚恳地问:“小秋,能不能给我个机会,等你有打算谈恋爱的时候,考虑考虑我?以后再上工或者社员大会,你别躲着我了呗,咱俩还跟之前一样,好不好?”
林秋察觉到车轮有点跑偏,怕他直接开进土坎里去,赶紧往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看路啊!”
一巴掌拍散了刚刚酝酿出来的暧昧氛围,方焕赶紧扭正车轮,还傻呵呵地追着问:“行不行?”
“我知道了,你就是仗着我不会开拖拉机,不能把你踹下去,然后在车上威胁我。”
没有答应,但是也没拒绝,这就是进步。
方焕轻踩油门,车速又往上提了不少,伴着车窗外呼啸的风声说:“那我继续努力,等着你啥时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