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爸妈都不在家,她担心两个哥哥应付不过来,叮嘱好孙青青让她照顾好大嫂和小侄,拉开门栓正要出去,就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分开围在门口的群众,挤到了两个哥哥身边。
方焕气都还没喘匀,伸手握住汪平指着林立新的食指,往后一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汪平疼得龇牙咧嘴,转了个身费劲把手指抽出来,还在嘴硬:“啊,你,你大庭广众之下也敢打人,就该被抓去下放,抓去劳改!”
方焕看他更不顺眼,半分客气都没有,轻蔑地说:“是我上次打得不够狠吗?你这么快就忘了?”
汪平一下子想起来去年冬天,方焕有胆子在知青宿舍里当着大家的面动手,他被打得浑身疼了好几天,躺在炕上哼哼两声,还要被方焕踹两脚。
那几天的疼痛还历历在目,现在看见方焕发狠的眼神,还是忍不住汗毛战栗。
看他的气势怂下去了,陈硕赶紧出来顶上,先批评方焕,说他不注重团结,还妄图用暴力解决问题,这是思想觉悟不够。
他开口依旧是笑面虎的语气,表面上体体面面,说的话尽是刻薄。
然后又转向林立新:“我们肯定不是存心想来闹事,只是想要谋求一份公平,我们知青下乡参与农村建设,从来不怕苦不怕难,就怕特权主义影响了我们努力的成果,生产队有进步,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付出了汗水,那么分配的时候也应该讲究公平,才不会寒了大家的心。”
他平时在知青点说话也是这样,动不动就扯虎皮上价值,方焕听得恶心,甚至觉得就应该再打他一顿。
林家不能殴打知青,那是搞阶级对立,但是知青之间可以。
要是大哥不方便动手,方焕可以代劳。
不过他还没动手,林秋先从屋里出来了,握着他攥紧的拳头摇摇头,小小的身板站到所有人面前,耐心地从头向大家解释。
“评模范的事情,我爸也刚刚接到公社的通知,是公社领导亲口说,由队里的干部负责选拔和推荐,包括民兵队长、妇女主任、会计都见证了,大家共同决定推荐我,如果有异议,可以去找公社书记对质。”
林秋其实没打算搬出领导来压人,所以又接着说:“当然,这件事情没有在社员大会上通知到所有群众,是我们做事不周到,既然知青要么平,那明天晚上就开社员大会,想竞争的同志都来参评,由群众投票,这样应该公平了吧?”
如果只是几个知青的质疑,林秋倒也不用这么解释,但是村民们也都看着,陈硕说的那番话里,只有一句是正确的。
那就是大队长做事,不能寒了群众的心。
越是受质疑,就越是不能藏着掖着。
以后大哥很可能还要接手大队长的职务,不能给大家留下一点话柄,这件事情必须完全摊开处理,细枝末节都要让群众见证,大家才能相信,林家人当领导是称职的。
林秋讨厌竞争,却不害怕竞争,即便她真的没有得到这个劳模的表彰,那也是群众的选择,但是不能把全家人都拉下水。
谁知道大家对她的提议还不满意,只是不敢指着鼻子骂了,只压低了声音说:“你说评就评,说是你就是你,什么都是你家说了算,生产队难道跟着姓林了吗?”
“就是,劳模的事我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说不定还有什么好处,也是大队长家里偷偷昧下了。”
方焕刚刚本来在河边挑水,是周舒雨跑过来报信说陈硕带人去找林家的麻烦了,他连水桶都没顾上,直奔林家,一路都想不明白,大家已经赚到了钱,到底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要是没有林秋,这个劳模的名额都不会落到生产队,几个干活都不利索的知青,怎么有脸跟着争起来了?
现在更觉得莫名其妙,听着这些话都快气笑了,他站在林秋身边,直接问眼前这群人:“生产队肯定是国家的,是集体的,但林叔是大队长,他承担了责任,也有领导大家的权利,队里干部开会决定你们不满意,现在说公开评选你们也不满意,那你们还想怎么样?”
大家不说话,但也不走,只是车轱辘话念叨着,林家日子过得最好,院子也气派,连晒着的粮食都比别家多。
评优只是个由头,他们心里的不满早就有迹可循。
虽然林秋知道今天来闹事的村民只是很少一部分,村里大部分人对她都很友善,果园的事情大家都有劲往一处使,赚了钱也对她心存感激,但她还是觉得心寒,甚至怀疑自己记工分时不断追求的公平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些人到底有什么资格放下碗就骂娘?
她都被激到气头上了,原本还想开口解释,但是被方焕拦下来。
有些话,得由外人来开口。
方焕直接指着陈硕身后拿着锄头的男人,说:“陈大伯,你家老太太从去年冬天风寒就一直没好,药汤子不断,躺在床上都起不来,要不是果园赚了钱,林秋同志把老太太送去县医院看病,今年能站起来给你家带娃养鸡吗?”
“何婶子,你家生了五个孩子,四个都是女儿,你男人说了,女孩一律不让进学校识字,要不是林秋同志坚持上门做思想工作,你希望她们都像你一样,不到十八就嫁人生子吗?”
“刘叔,你腿上的旧伤,也是耽误了好几年没看大夫,别说看大夫,连条保暖没补丁的裤子都穿不上,今年果园的第一笔收入,就拨给你家先去看腿,要是没有林秋同志,你冬天怕是疼得都站不起来吧?还能有力气站在这里指责她?”
“林秋同志在集体果园这件事上付出多少心血,你们都没看到吗?不论天晴下雨上山剪枝锄草的是她,暴雨之前抢收断后的是她,想尽办法去找销路的也是她。村里的老弱病残,谁没受过她照顾,分钱分粮的时候,都紧着你们,他们几个知青心里打着如意算盘,那是他们的事情,你们怎么能上门来说她不对?”
“还有,林家吃穿都有富裕,那是因为他家有两个壮劳力,上工从来没偷过懒,婶子和大嫂干得不比在场的男同志少,更别说还有个保家卫国在边境当兵的三儿子。他家过得好,是因为每个人都勤奋,也是我们国家发展的结果,更应该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要是这样的家庭都过得捉襟见肘,我们以后还有什么奔头?”
这番话句句都是方焕的肺腑之言,也都是实事求是,彻底堵住了村民们的嘴。
林秋的确因为生在大队长家,受到了某些优待,但是面对群众,她问心无愧。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真正受益的村民没记住,反而全都被方焕记在了心里。
被指责的时候只觉得愤怒,被他看到的时候,反而后知后觉有些委屈。
这下村民们没话可说,但林秋还是坚持要么开选拔,说好了明天晚上开社员大会,由群众来投票,选出来的人一起写书面材料,交到公社去,由公社来决定谁该是劳模。
她拿表彰,也要光明正大地拿。
陈硕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荡,也没想到这件事最后会这么收尾,他面对斧子都没退,现在看着林秋的眼神,竟然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
林秋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走到他和汪平面前说:“评先选优的事情我们保证公平,但是你们知青煽动人民群众,招呼都不打一声,冲到我家院子里寻衅滋事,张嘴就是污蔑大队长搞特权,这算什么罪?流氓罪?□□罪?我不太懂,要不去找民兵队长问问?”
她知道带头的人就是陈硕,字字句句也都针对他,方焕也跟着帮腔:“我去找民兵队长问问。”
他假装要走,另一位知青赶紧拉着他,客套道:“不至于,不至于,我们就是来问问啥情况,林同志解释清楚了,我们心里就有数了。”
林秋寸步不让:“那我明天也带一群人去知青宿舍问问,这些情况能不能记进你们的档案。”
“你什么意思?”
“各位的思想情况、劳动表现、学习生活,都是要由大队定期向上汇报的,我保证,今天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出现在书面报告里。”
一旦有了书面记录,难免以后会影响到他们回城,陈硕一下子紧张起来,都忘记装伪君子了,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敢威胁我们?”
林秋反而冷笑:“你自己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威胁?”
方焕也在旁边搭腔:“就是,你要是像我表现这么优秀,还巴不得写成书面报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野生栗子
林家人其实不想搞什么公开评选, 嫌折腾,这个表彰本来就该属于林秋,管他什么知青反对,大队长说了就应该是板上钉钉。
还要林秋反过来宽慰大哥:“新社会不能搞一言堂了, 要讲究程序公平, 才能有社会公平, 生产队的事情, 本来就应该由所有社员共同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