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宋氏,正是当今皇后娘娘的长嫂,明懿公主的婆母,也是其舅母。
宋氏这人,自视甚高,往日是连小姑子都不放在眼里。谁知小姑子踩了狗屎运,竟登临后位,母仪天下了。
连带着她这儿媳妇,也摇身一变成了金枝玉叶的当朝公主。
她儿子若非早早纳了妾室,如今做了驸马,依照皇室规矩,便是连纳妾的资格都没有。
可一个成婚九年无所出的女子,就算贵为公主又如何?
牛气什么啊!竟敢拿她家老五来戳她的心窝子!
宋氏的怒意瞬间达至顶点,“是东里长安!就是他害我儿!你还敢和他来往!”
“你儿强夺人妻,打死百姓,已掀民愤!”
“你是公主,也是他嫂子!你不想着把弟弟救出来,还与仇人亲近!”
“你儿欠债不还,欺男霸女,下作到骗青楼女子的银子!与宸王有何干系?难不成是宸王逼着他去作奸犯科?”
婆媳你一句,我一句,激烈争吵。
明懿受这婆母的气受了好些年。
自封了公主之后,她才稍稍挺直腰杆。
平日只要旁人不主动招惹,她也不愿多生事端。
可今日,她火气尤其大,一点都不想忍,“只要宸王活着,五弟就出不来了!”
宋氏一口气堵在喉间,气急攻心,竟口不择言,一字一字恶狠狠迸出,“那他就去死!”
满室为之一静。
“咦……”一道戏谑的声音忽然从门边响起,安宁公主倚着门框看好戏,扬声笑起来,“赵夫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咒我七弟去死!这是真不把我父皇放在眼里呢!本宫必须进宫好好说道说道!”
宋氏瞳孔骤缩,惊恐转头朝门边看去。
那神情,如同看到一只鬼!
当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安宁公主竟然会凭空出现!
还一字不落,听去了她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安宁抬步进来,似笑非笑,“明懿,你家教不严啊!一个公主,反倒让一个臣妇指着鼻子骂,我皇室威仪何在?”
明懿脸色铁青。
虽然她知道安宁此时在帮她的忙,但丢脸的微妙情绪蔓延,让她心头那口气更堵得慌。
安宁见明懿憋屈,心情极好。
她转身,裙裾微动,目光扫过宋氏,慢悠悠开口,“看来在赵家人眼里,我等皇室女果然没有排面。见到本公主,连礼节都省了?还敢对公主大呼小叫!”
宋氏只觉屈辱,慢慢弯身行礼,“臣妇,见过安宁公主。臣妇不知公主驾到,有所冲撞,还请公主恕罪。”
安宁故意不理她,不喊起身,就那么让宋氏保持弯身的姿势。
似嫌不够乱,她抬眸故意问明懿,“你派人请我过来就是专门看戏?”
宋氏这才知道,原来是明懿把人请过来的。
这一瞬,她恨毒了明懿。
她觉得儿媳妇定是算准了安宁公主到来的时机,故意设计引她说话,逼她口不择言。
安宁公主目的达到,很是满意。
本来收到明懿的帖子,她还很生气,觉得对方就是在炫耀和年初九的关系。
现在嘛,她扫视了一圈,“年姑娘呢?”
明懿瞥了一眼坐在地上低头玩七星连环锁的赵玉俊,没好气道,“走了。”
安宁公主“啧”了一声,“所以今日七弟也同来做客?你怕他死在你府上,就让人引我过来一起担责?”
明懿被看穿,脸色更加难看。
又听安宁挑衅道,“二妹妹,你只需把半分心机,用在你婆母身上,就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也不知皇后娘娘知道后,会站你一边儿,还是站你婆母那边!”
说完,她就带着仆从走了。
宋氏这才敢直起腰身,恨恨地瞪着明懿,“我们赵家若是垮了,你也落不着好!”
明懿看着眉眼刻薄的宋氏,淡淡笑开,“好啊,那就垮呗!反正安宁要去找父皇告状,说你盼着他儿子死!”
她说完转身就走,回屋去了。
她觉得安宁再不好,但有一点说对了。她只需把半分心机用在宋氏身上,就不至于被欺负成这样。
目光落在手心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颗夜明珠。
想起那个女子清清淡淡地说,“能为殿下引一束光,是臣女的荣幸。”
“蓝莲,白荷,替我收拾东西!”明懿吩咐,“我要回公主府住!”
无所出怎么了?无所出她也是公主!受这等闲气做甚?
明懿公主收拾东西回公主府的时候,年初九坐在马车里问东里长安,“你怎么那么厉害?不是说‘七星解后无重络,碎木从今不成锁’吗?”
第135章 就当是送宸王殿下的聘礼
马车哒哒朝着甜水巷而去。
东里长安悠悠抬眸,“你以为,我只是原封不动把那锁复原了?”
“不然呢?”年初九偏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四目相撞,东里长安耳尖微热,飞快移开视线,垂着眼淡淡开口,“世人眼中的七星连环锁,本就不是全貌。解开七星后,底下还藏着一重暗扣。”
年初九听得似懂非懂,“暗扣?那又如何?”
“看着像是归位复原,其实已升级成了八星连环锁。”他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世间庸才连七星都解不开,自然不知还有八星。”
年初九顺嘴赞他,“是是是,我们宸王殿下最厉害!那还有没有九星?”
东里长安一板一眼,“解开八星后,才能知道有没有九星。”
所以现在不知道。他说话时,分明语气也是淡淡的,可面色却红润,偶尔抬眸,眼睛里是她从没见过的灼灼神采。
就像是一株枯树,长出了新芽,有了生机。
年初九似知道怎么治东里长安的病了,兴致勃勃道,“等我帮你把那七星,哦,不,八星搞到手,看你能不能解开。”
东里长安眸色骤然亮起,转瞬又暗,“我不要!离那小子远点,蛮横无理,讨人厌。”
她眼波轻转,“我拿好东西去跟明懿公主换就是了。至于她家那小子怎么安抚,就是她的事了。你说对吧?”
话音一落,少女笑颜如花,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就当是我送宸王殿下的聘礼,如何?”
“你给我送聘礼?”东里长安气笑,眉眼微沉,“这话传出去,上头那人会以为你年家要谋反。”
年初九指尖抵在唇上,眼尾弯弯,压着声气逗他,“嘘——宸王殿下不会传出去吧?我好害怕呢。”
东里长安喉间轻滚一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年初九。”
“嗯?”
“你嫁我,当真不后悔?”
年初九指尖轻绕着一缕垂发,认真望进他眼底,“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晚了点?”
她微微倾身,坦白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芒,“东里长安,到如今,你还是不想娶我?”
马车厢里静了片刻。
他喉间微涩,几分软意几分羞赧,“我是怕,我活不长久。”
“那就活长久些啊。”少女又笑起来,眼底亮得灼人,那么自信,“守着一个天下第一的神医,你还怕死啊?”
他也跟着轻笑一声,笑意浅淡。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还真能吹!
“不信?”她抬眼挑衅地望他,“东里长安,别人可以不信,但你得信我啊!你好好活着,就能证明我是天下第一的神医!”
东里长安缓缓抬手,轻轻撩开马车锦帘,晚风拂进几分市井人声。
他侧头看她,声音莫名温软缠人,“神医,我饿了。”顿了顿,他尾音带着淡淡的勾扯,“你要不要带我去吃点东西?”
其实街边酒楼的吃食,大多油腻厚重,不适合东里长安。可那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气,才是最能治愈他的良药。
他想去,那就去吧。
胡公公开道,先行到吉祥酒楼安排。
年初九开了一张菜单交给他,让后厨先备下。
待一行人抵达吉祥酒楼,步入雅间后,菜品已然悉数备齐。
山药小米粥、蒸蛋羹、清蒸嫩鱼片、鸡丝烩豆腐、素馅蒸饺,再烫一壶温淡的枣茶。
菜式清淡,碟中分量也少,只取一口鲜味,恰好够吃,不余不腻。
东里长安明言不需旁人侍候布菜。明月等一众人便在同一雅间内另开一桌,都已落座用饭。
年初九与东里长安相对而坐。
她本不饿,只给自己点了一碗鸡丝面,拿筷子慢慢挑着吃。
两个人的吃相都很安静,唯有瓷勺偶尔轻碰碗沿,声响细碎又安稳。
这让东里长安心头恍惚生出一种柔软的错觉,好似他们已朝夕相对了很长的岁月。
“随便吃几口就好,别撑着。”年初九轻声叮嘱。
“嗯。”东里长安低低应了一声,取过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只素馅蒸饺放进她碟中,“你也吃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