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他那儿子长安,不是赌气,是在逼他这个父皇做选择。
是选老四,还是选老七?
选老四,老七就撕图纸。
老七不会把改良图纸轻易交出来!
老七要公道,也要功劳。
光启帝不知富国公有没有同样的野心,反正老七肯定不是赌气。
这个想法,让光启帝起了一身冷汗。
富国公回去了,带着光启帝布置的任务回去了。
他这个未来女婿东里长安,若非身子骨不争气,大有可为啊。
就,有点惋惜。
光启帝在富国公离开后,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许久。
直到大理寺官员在门外求见,他才从过往的记忆里回过神来。
“让他进来。”光启帝淡淡道。
大理寺贺大人进来后,将自己调查到的证据呈上来。
首先他从通华门侍卫入手调查。
有两个人,原本不是当日当值,却偏偏那天换了班。
“据查,他们各自收了昭王一百两银子。”贺大人道,“这一点,他们都认了。”
纸上除了那两个侍卫按了手印,仍旧是三方同审,三方签押。
其次,出现在通华门的,不止昭王,还有林家两兄弟。
贺大人恭敬道,“林之业的原话,‘我是为了到通华门来阻止昭王犯错。我不是共犯。’”
昭王犯错,犯什么错?不言而喻。
因为到现在,林之业也吱吱唔唔说不出昭王的计划。
那就只能是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却必须把自己撇清。
这里头的证据链,还牵扯到林之谦。
贺大人继续解读,“据说,林之谦是在京城外,恰巧遇上偷偷折返回京的昭王。他的供词也是‘阻止昭王的计划’,但具体计划,他说不知道是什么,只是把昭王去通华门的事,告诉了自己哥哥林之业。”
两兄弟都声称“不知道计划是什么”,很显然,就是不想把自己牵扯进谋反罪里去。
光启帝淡淡问,“你认为这两人的口供有几分可信?”
贺大人回话,“微臣觉得大方向是可信的,但脱身之辞肯定也有。这就印证了另一方张诚的说辞。”
张诚,昭王的管家亲信。
其中一部分私卫,就是张诚拿着昭王的印信,将之集结在其私宅中。
“据张诚交代,他们是准备去杀年家人,要把年家人之死做成江湖仇杀的样子。可林之康临时来通知,叫他不要去,说取消行动。后来是林之业身边的小厮又来通知,说让他们去通华门集结。”
贺大人讲到这,顿了一下,又道,“微臣认为,这个张诚在说谎。去杀年家人的,有另一拨人。如果张诚在说谎,林之业也一定在说谎。他们都是集结在通华门外,只等刺客得手……咳,就涌入宫中控制全局。”
光启帝脸黑如锅底。
贺大人硬着头皮,心想,这才哪到哪,还有更心惊肉跳的证据,都不知该不该提。
怕提了您受不住!
光启帝忽然醒悟,“可能要杀的,不是年家人,是要杀朕的儿子东里长安!”
贺大人心头一跳,顺嘴接了一句,“那年家就是被殃及的池鱼了。”
光启帝呼出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睛,“继续!朕倒要看看,东里长行到底有几分能耐!当真是异想天开!”
贺大人十分贴心地按照皇上的推测禀报,“其实杀宸王殿下,和天顺街牢房失火,都是声东击西,为了保证宫里这边的计划能顺利。”
光启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天顺街牢房失火也跟昭王有关?”
贺大人低叹一声,“昭王殿下心思缜密啊!”
这便引出了天顺街牢房纵火的人,“抓到的那人,叫王茂……”
这王茂原是个京城混子,手上有点功夫,也讲义气,手下还带了几个弟兄。
昭王原先的长史魏鑫,就常用这几个人。
王茂已经承认,是受昭王指使,去牢房纵火。
证据确凿。
光启帝麻了。
然而,这都不是最炸裂的。
贺大人整了整官袍,斟酌了一下,才道,“那个,接下来的证据,还是请卢将军和沐统领,同微臣一道呈给陛下。”
光启帝分不清是右眼在跳,还是左眼在跳,“宣!”
片刻,卢将军和沐千到了。
二人跟贺大人一样,脸色都非常难看。
三人都在沉默中爆发,“陛下!”
许是觉得旁人会说出来,又在爆发中齐齐沉默下来。
光启帝看得心塞,在众多证据前,已经麻木了,“说吧,朕受得住。”
三人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
最后是卢将军站出来,将手上的一包东西呈上。
就在光启帝跟前,缓缓一层一层打开。
光启帝一看,目眦欲裂,一把将案上的茶杯摔得稀碎,“畜生!”
第178章 跟一个短命鬼说别人命硬
龙袍,是从昭王府祠堂的贡桌夹层里搜出来的。
其余的东西,都是些小零碎,则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其中包括没盖玉玺的传位遗诏,一枚上刻“昭元”的印章,还有数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昭元”二字,笔迹从生疏到熟练,显然是在练习。
光启帝不怒反笑,“这是年号都起好了!生怕写不好,呵……”
那纸上的字,的的确确就是昭王的笔迹。
三人尴尬到了极点,互视一眼。
沐千上前一步,禀道,“陛下,关于这个‘年号’……不止从林家搜出来一个陈年老印,还有林郡侯爷亲口承认的供词。”
林郡侯爷还没上刑,就吓得什么都招了。
连当年老道给昭王批过帝号的事也吐了出来——那道人说“昭元”二字是昭王的命格,是帝王之相,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林郡侯爷的原话是,“其余所有人,都是在为我们林家的外孙铺路。”
光启帝听完,脸上已经看不出喜怒。
他今天才知道,他,一代天子,开国皇帝,是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偷图纸的强盗铺路的。
沐千觉得,林郡侯爷不是招供,是吓疯了。
贺大人补充,“林家知道‘昭元’这两个字的人,不在少数。包括外嫁的林家女,今日传供时,也点头认了。”
要说早前光启帝还怀疑过,是不是年家给昭王下了套。
到如今,他只觉得自己还是太仁慈了。
昭王!林家!是处心积虑,绝非一朝一夕。
怪不得敢偷老七的图纸,怪不得要派人去杀老七灭口。
他那可怜的儿,竟被自己的亲兄长害成那样。
光启帝想起瑞天门那日,有人要刺杀老七。
当时他就怀疑老四,可只是随意敲打了几句,并未真的动怒。
此刻,他却是真的怒了。
光启帝将林贵妃从慎刑司提出来,把龙袍、遗诏、印章一样一样砸在她脸上。
他咬牙切齿,“你养的好儿子!”
林贵妃看着那些东西,满眼不可置信,“栽赃!诬陷!这不是长行的东西!”
光启帝早知林兰就是这个德性,哪怕证据都怼到她脸上了,她照样理直气壮喊冤。
他宽待了她这么多年!
他早该认清她是这样的女人!
否则如何下得去死手,害老七性命?
他恨死这个女人!
光启帝怒意翻涌,居高临下站在林兰面前,伸手扼住她的喉咙,恨不得捏碎。
她剧烈挣扎。
眼泪流出来。
她求饶,说“错了”。
光启帝自己也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他放开她,恶狠狠地问,“老四偷了老七的图纸,你是知道的?”
林兰剧烈地咳,使劲喘气儿。
差一点,她就被掐死了。
死亡的恐惧,压在她心上。
其实林兰入慎刑司都并未真的害怕。她相信儿子没事,仍有逆风翻盘的本事。
她相信,自己很快就能从慎刑司出去。
可这一刻,林兰真正害怕了。
她从光启帝眼中看到了杀意。
她扑通一声跪在光启帝面前,放声大哭。
光启帝揪住林兰的头发,让她的脸仰起来,“朕问你,你知不知道老四偷了老七的图纸?”
林兰想说“不知道”,更想说“老四根本没偷过老七的东西,那都是老四自己设计的图纸。”
可话出口后,却那样诚实,“是!连弩是老七设计的,但不是老四偷的,是姓沈的……沈春雁……”
富国公府。
年初九手里握着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早已在纸上晕染开来。
她就那么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忘了收起来的瓷偶。
窗外风来,吹乱了她鬓边的垂发。她懒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