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披头散发,形容枯槁,满面沧桑……他想爬过去抱光启帝的腿,立刻就被虎视眈眈的侍卫拖开了。
他哭,“父皇,儿臣……没有谋逆!儿臣,是冤枉的!儿臣……是被年初九陷害的……”
“简直死不悔改!”光启帝手一挥,摔落一大摞奏折。
折子散开,满篇都是“昭王”二字。
陷害忠良、豢养私卫、盗取国之重器、冒领军功、欺君、谋逆——弹劾的罪名铺天盖地,一条比一条重。
有要求削爵的,有要求圈禁的,有要求赐死的。
东里长行抬起头,撕心裂肺地喊,“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
这一刻,他绝望了。
他看到了父皇眼里的不耐和杀意。
来时的一路,他原本已经想好,要把所有事都解释清楚。
龙袍不是他做的,印章不是他刻的,遗诏不是他弄的,那字迹是他的,但稿子不是他练手的。
他根本没写过“昭元”二字。
可到了这时,他才发现,所有的所有,都解释不清楚了。
天罗,地网。
他是一只被困在天罗地网里受伤的野兽。
他要死了!
父皇不会放过他的。
这,就是年初九的复仇。
虽迟,但到。
昭王懂了。
他以为他布下了罗网,年家插翅难飞。
谁知年初九将就他的罗网,把他们全部都困死在里头。
他当真说不清楚了!
一件一件事,从脑子里慢慢掠过。
那些想不通的事,忽然就想通了。
从在隔壁偷听顾江知和年初九对话开始的那一刻起,他就入局了。
怪不得顾江知引导什么,年初九就配合什么。
他以为一介女子,不足为惧。
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殊不知,早已走上了黄泉路。
龙袍、印章、遗诏、练字的稿子……都是年初九给他准备的夺命符。
“这趟差事,他躲不掉!”昭王想起年初九逼着自己去渠州。
正是这话,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恨父皇看重端王和睿王,明知渠州有瘟疫,却不顾他的死活!
……
昭王忽然哈哈大笑。
他们,全都被年初九耍了!
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精怪!
昭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他说,“父皇,年初九是个重生人。”
光启帝冷眸微眯。
昭王又说,“父皇,顾江知也是重生人。”
光启帝端坐,不动分毫。
昭王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负手而立,铁镣呼啦作响,“他们都知道朕是昭元大帝。”
这一次,光启帝开口了,“你是不是还想说,昭元大帝,重生归来,平战乱,斩奸佞,守护天下百姓,安定万里山河。千秋传颂,流芳百世?”
昭王面容一僵。
又听光启帝说,“二百两银子,就想让罗四替你卖命,不然就对漫言堂赶尽杀绝。你!丢了朕的脸。”
昭王如被雷击。
下一刻,他又似懂了。
连罗四和漫言堂都是年初九给他下的连环套!
昭王又想笑了。
可他笑不出来,连呼吸都是滞涩的。
他喃喃的,似在自己跟自己说,“这么看来,老七那床下的机关,也是没有了。”
呵……昭王重重跪在光启帝面前,狠狠磕了三个头。
他目光呆滞,“父皇,不管您信不信,那年初九,是个精怪……儿臣斗不过精怪,儿臣认了。”
他又道,“儿臣自知难逃死罪。但儿臣希望父皇不要被精怪蒙住眼睛。否则……后悔莫及……”
他还说,“年家从一开始,就知道栽赃陷害年家是儿臣和林家干的,也知道您偏帮儿臣。这是年初九亲口承认的。”
“父皇,儿臣不求恕罪!只求临死前,替父皇辨忠奸,驱邪妄!儿臣要跟年初九对质!”
昭王这番话,狠狠拿捏住了本就多疑的光启帝。
年初九被带进天牢时,是八月十一。
这日雨停了,放晴了。
和那天探监顾江知一样,她穿了一袭鸦青宝蓝色长裙,以玉簪束发,耳上无饰,腰间系一条白色织锦绦带。
她干净利落,身长玉立,站在牢房之外。
昭王似有所感,抬起头,看见她,忽然笑了。
他说,“年姑娘,你来了。”
她隔着牢栏,也抬眼看他,“单公公说,殿下要见我,我就来了。”
牢房门是打开的。
她不进去。
他也不强求。
他淡淡道,“你赢了。”
“我不知殿下在说什么。”年初九皱眉。
“何必装呢?本王就要死了,你大仇得报。”昭王摇摇头,“你乃重生之人,我输得心服口服。”
年初九静静听他说完,忽然淡淡一笑,“殿下早起了谋逆之心,原本还准备蛰伏,毕竟皇上刚登基不久。谁知顾江知为了从牢里出来,编了慌话哄骗殿下。真就是一个敢编,一个敢信!”
昭王见对方不上套,忍不住暴怒,“你敢说你不是早知渠州那地方有瘟疫?端王都死在那儿了,你想逼我去那送死!”
年初九疑惑,“殿下疯了?端王只是病了,您咒他死?”
第182章 年初九请旨奔赴渠州
年初九从进牢房到出牢房,不到半刻钟。
她和昭王不熟,没什么可聊的。
且昭王还有点发疯,冲出牢房想要掐死年初九,被候在不远处的狱卒及时制止。
年初九吓得不轻,脸色惨白。
单公公关心地问,“年姑娘,可还好?不如老奴送您回府吧。”
年初九惊魂未定,却摆摆手,“公公不必客气,我就是吓着了。昭王殿下好像是……疯了?”
见单公公一言难尽,她也不再问,“公公请回。”她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马车,“我的丫鬟在等我。”
单公公客气,“那年姑娘请。”
年初九惊魂未定上了马车,放下车帘的瞬间,眸色便沉了下来,唇角勾出一丝淡漠的冷意。
单公公调头回去,牢房门已经锁上了。
隔着牢栏,昭王在里头,光启帝在外头。
光启帝看了这个儿子许久,淡淡吩咐,“赐鸩酒。”
转身而去。
昭王猛地扑到牢栏上,无比慌乱,“父皇!父皇!儿臣不想死!儿臣……哈哈哈,不想死……”
鸩酒一杯,这一世,再无“昭元”。
但昭王临死那一刻,仍是笑着的。
因为他在父皇心里种下了一颗刺……一颗重生精怪的刺。
但他不知,年初九几乎是立刻就洗清了这个嫌疑。
因为次日早朝,富国公年维庆出列,双目泛红,手捧奏折,声音微颤,“臣有本奏。”
满殿寂静。他展开折子,一字一句念得极慢,念到“臣女年初九,请旨奔赴渠州”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那颗老父亲的心啊!
渠州瘟疫蔓延之势已瞒不住,急报雪片般飞回朝堂。
端王睿王重病不起,昭王谋逆已被赐死。
朝中竟无一个皇子能亲赴渠州,让地方官员知道,让灾民知道……天家没有放弃他们。
年维庆几度哽咽,“微臣不舍得女儿前去渠州。可她师承英微子……当年行拜师礼时,曾发过誓,若天下疫病蔓延,当义不容辞。”
百官动容。
端王和睿王都在家装病不敢去,她一个姑娘家敢去渠州?
这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太医震惊。
英微子!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英微子啊!
年姑娘竟是英微子的徒弟!
如果这么说,那就说得通,年姑娘那手好针法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光启帝也是万万想不到,年初九会请旨奔赴渠州。
昨日虽见她说话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可他还是不由自主,要去想“重生人”这件事。
只是,他想的,和东里长行希望他想的,颇有些不同。
他不担心年初九是重生人。
甚至希望她能是。如此可以问问,他的帝王大业走势。
再说了,一个女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今日她请旨去渠州,就真的打消了光启帝的想法。
光启帝坐在龙椅上,都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这世上,哪来的什么重生之人?
任何的鬼神之说,无非都是糊弄天下百姓的把戏,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譬如他那不肖子东里长行,不就是这样?想篡权,把自己塑造成重生之人,让百姓认为他天命不凡。
“年爱卿,”光启帝沉默了一会儿,才郑重开口,“朕的儿子,是年姑娘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她医术如何,朕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