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了,加上之前的,一共十二人,都在后头候着。”
年初九点点头,“请他们过来。”
贺兰辞走进十里亭时,发现刘寸心没有骗他。
朝廷确实在民间征召郎中。亭中已站了一排人,加上他们师徒四个,竟有十二人之多。
侍卫抬了桌椅摆好,才请钦差大人现身。
那姑娘穿一身黑色骑装,负手而来。
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小骗子!英微子心里暗骂。
可见着钦差大人,怎能不下跪?
众人纷纷往下跪去。
英微子硬了一辈子的骨头,愣是没法弯下去。这一刻,他后悔了。
应该听徒弟的话,留在后头当一双隐形的眼睛。
徒弟都是为他好啊!
就在他后悔之际,钦差大人竟抢上前来一步,顺手就扶住了他的臂弯,不让他跪下。
英微子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心跳竟快了不少。
可他误会了。
钦差大人只是顺手而已,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英微子懂了,收买人心这套,小丫头玩得十分熟练。
嗯哼!以为不让他跪,他就领情了?
他才不呢!
年初九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不必多礼。诸位愿随本官奔赴渠州,已是大义之举。本官代朝廷,在此谢过。”
看来,跪是不必跪了。贺兰辞松了口气。
只要这一关过了,他师父就算关关都过了。
沈不休生来目视短,看东西总隔着一层雾。那位横空出世的“小师妹”到底长什么模样,他先前愣是没看清过。
这会子离得近,倒是看清了,惊为天人!
这么好看的嘛?
其实要真是“小师妹”,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
英微子和贺兰辞都不知道,刚一照面,自己人就叛变了一个。
年初九目光扫过众人,“医者仁心,本官自当敬重。只是疫病凶险,非同小可,滥竽充数者去了反倒误人性命。来人,设案摆药!”
这就是要进行考核了。
“等一下!”贺兰辞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想问问,这奔赴疫区的酬劳……”
年初九道,“过初试,十两银子。过二试,五十两银子。过三试,一百两银子……”
她越往后说,贺兰辞师兄弟的眼睛就越亮。
天哪,他们四个人,就能有四百两银子!
啊哈哈哈哈……要真是这样,够吃好几十年了啊!
干!
唯他们那视钱财如粪土的师父嗤之以鼻。
哼!小人!能被重金诱哄着去的,医术又能有多好?
年初九问,“各位可满意?”
那还能有不满意的?
连贺兰辞都点头,表示满意,又问,“包吃包住包车吗?”
“当然。”年初九弯了弯唇角。
她这位大师兄就是这样,会把所有人的衣食住行全考虑完,饿了冷了热了,都会照顾周全。
甚至还会考虑拉他们过来的刘寸心,生怕人家吃亏。
直到年初九承诺,刘寸心的马车由朝廷支付银子,仍旧留给他们使用,贺兰辞才抱拳退回原位,“见笑了。”
考核正式开始。
桌案上摆出上百种药材,随意从中挑出来十种,准确说出名称,视为初试合格。
这题很简单,只要是真懂医的,别说十种,就是百种都应该认得出。
可就这样简单的题,一上来就刷下去五个。
那五人就是单纯穷得过不下去了,有壮劳力,也有上了年纪的老汉,以为能混水摸鱼,哪怕去渠州也愿意。
没想到一下就被识别出来,吓得全都跪在地上磕头。
英微子就想看看,那钦差小丫头要怎么处置这些人。
他捡药的手一直顿在空中,回头看着。
年初九知道师父在留意,便也端着架子,“念你们初犯,本官就不责罚了,都回家去吧。”
英微子想,妇人之仁!到底只是个姑娘家,这是一点威都立不起来。
又听年初九问那三个壮劳力,“队伍还缺背锅烧火的,你们若是愿意,也可留下。”
三人大喜,忙磕头,“小人愿意。”
至于两位老汉,没被打一顿就不错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十里亭。
英微子冷眼旁观,暗自嗤笑。
哼,一味怀柔姑息,心肠软,如何镇得住场面,治得了灾局?
进入第二轮考核。
考题定为临场配伍治风寒汤药。
余下郎中各自从案上药草里,拣出对症所需药材,分清君臣配伍、定好每样药量,逐一分拣配齐即可。
这题不刁钻,更不偏门。
英微子觉得这狗东西出题出得这么好,肯定是蒙的。因为疫病前期,很多人都是先染风寒、再转时疫。
如果大夫连这些药都配不出来,那么带去疫区,也就是拖累。
他脑子里骂着“狗东西”,手上就忘了藏拙。三两下把药拣齐后,心里就“哎呀”了一声,又鬼鬼祟祟把药往外拨。
起码那样能考差点,不至于露馅。
谁知那狗东西竟然叫住了他,“老先生,既然药已配好,就不要私自再改。就好比你配的药给人医死了,你再改药方有用吗?”
英微子:“……”
好想打人是怎么的?
第202章 医术各有风骨格调
英微子暗自白了年初九一眼,赌气般又随手抓了一把药材丢进药包,这才憋着气上交。
旁人看不出门道,实则他分寸拿捏得极精。
怎么说呢?除了他拨出来的那味药的用量差点,旁的只怕连秤称都没他抓的准。
偏又故意添了一味性寒药,与治风寒的汤药药性相克,分明是万万不能同用的。
他心里暗忖,倒要看看这小丫头识不识得药理。
若是连这点配伍忌讳都看不出,那他今日便当场发作,拆穿她的底细。
可惜,人家钦差大人也是有两把刷子的,“老先生,这一味性寒之药,与主方药性相悖,不可混用,您竟不知?”
英微子顿时一噎:“……”
年初九给他面子,“看老先生抓药手法如此精准,想必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不清楚,才误抓了这味药吧。”
正值壮年、老眼昏花且看不清楚的英微子:“……”
年初九微微一笑,将药包放至一旁,不再看英微子。
行了一辈子医的英微子,忽然有些担心考核不过,被赶出十里亭。
这感觉不太美妙啊!
尤其他那三个徒弟都瞪着他,活似他弄丢了一百两银子,大有找他算账的架势。
这几个逆徒!
此时,其余人都陆续交了药包,放至钦差大臣面前。
贺兰辞所配药方,和英微子凌厉简净的快准狠截然不同,多添了数味辅药。
他不单只管解表治风寒,还兼顾调理气血、健脾固中,正是大师兄一贯的用药章法。
见效虽缓,却稳妥绵长,不伤根本。
年初九逐一审验,指尖抚过贺兰辞配的药材。
前世大师兄手把手教她辨药、配伍的场景,忽然清晰浮现在眼前。
她那时急于报仇,性子浮躁,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是大师兄的安稳沉着,使她渐渐沉静下来。
少时她虽懂些医理皮毛,却终究是野路子,不成体系。
直到入了英微子门下,经师父点拨,又有大师兄言传身教,才真正明白:治病配药,一如落笔写文。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写出来的文章,也是各种风格。
医道也一样,配出的药方,施出的医术,也各有风骨格调。
年初九对着贺兰辞笑了一下,“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贺兰辞上前一步,拱手一揖,“在下贺兰辞。”
年初九竟当众回了一礼,“贺兰先生所配的药方,不止治风寒,还调理气血脾脏,解表兼固本,很好。”
这是过关了。
英微子冷笑。
你不是我英微子的徒弟吗?
怎的,连大师兄都不认识?
年初九猛地一偏头,“咦,老先生,您说什么?”
英微子一慌,“我没说话。”
“您说了。”年初九很肯定,“我分明听您说什么‘连大师兄都不认识’,这是什么意思?”
英微子一时恍惚,难道自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他当真现在已经老糊涂了?
三个师兄弟面面相觑,同时揉了揉耳朵。
是自己耳聋吗?
他们什么都没听见啊!
今日当真邪门。
年初九不再深究,继续往下查验,轮到沈不休的药包。
他的方子比英微子还要精简,省去好几味辅药。
与贺兰辞稳妥固本的路子截然相反,沈不休走的是刚猛烈性一派,专攻急症,力道直来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