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微子再次朝江望看去。
江望许是想起自己的至亲,便渐渐红了眼眶。
年初九打了个手势,侍卫便押着江望过来。
江望低着头喊,“九叔。”
英微子虎躯一震,“你是……”
他在殷家排行第九,少时人称殷九。
能叫得出“九叔”这个称呼的,这世上……只有江家人了。
英微子却从不知江家还有后人存在这个世上,“你是……子洲的儿子?”
子洲,正是江望父亲的表字,早已尘封多年,极少有人再提起。
江望心头百感交集,当即跪地,再度唤了一声,“九叔。”
英微子连忙伸手将他扶起,细细端详眉眼,语气难掩动容,“没错,是子洲的儿子。若我没记错,你本名该是慕岑?”
“正是侄儿,江慕岑。”
望,是他的字。
早年流离苟活时,他连江姓都不敢轻易外露;直到乱世起,他占山为王,才敢以字行世,人称江望。
年初九一边查看马鞍,一边悠悠告状,“师父,他说我找了个假的‘英微子’糊弄人,您要替我主持公道!”
江望红着眼睛瞪了一眼年初九。
年初九又告状,“师父,您看您看,他又瞪我!”
英微子无奈地瞧着这个小徒儿。原是那样威仪的一个人,现在竟变得无赖可爱起来,令他欢喜。
江望这才注意到年初九的称呼,“你,叫我九叔师父?”
年初九顺嘴道,“对啊,你就是师父说的那个‘黑熊精’吧?”
若说早前英微子还有那么点怀疑,那么此刻他完完全全相信,自己确实有收过这小徒弟。
因为江望小时候生得皮肤黝黑,江子洲笑着给他介绍说,“这小子就是只黑熊精。”
这样隐秘的事,若非他亲口说过,年初九又怎会知道?
此时陈同舟过来问明钦差大人,落云寨的姑娘们昨晚就放回山了,松山寨的人要如何处置?
“都放了吧。”年初九吩咐下去。
陈同舟应一声,去了。
年初九收起了玩笑心思,屏退左右,只留了英微子和江望,以及齐鹂在场。
她先是问齐鹂,“待我从渠州归来,禀明朝廷,把盲配制的时限往后延一延,你们落云寨愿意下山安置入籍吗?”
齐鹂却迟疑着反问,“女子一定要嫁人生子才能活吗?”
年初九还没说话,江望却抢答了,“鹂娘,你要嫁,也得嫁我。”
这一次,齐鹂没有犹豫,“好啊。那你解散松山寨,也下山安置入籍。”
江望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不可能!”
齐鹂早知是这结果,也没有特别伤心,只是有些失落罢了,“那就算了,我另找人嫁。”
“我不许!”江望的脸色更加难看。
做土匪这些年,手上不可能没沾血,否则他怎么活?
甚至朝廷数次围剿,他手上还有朝廷的人命。他若是投诚,只怕他江家最后这点血脉也没了。
年初九明白江望的处境和担忧,甚至她自己和年家的处境,又何尝不是这样?
伴君如伴虎啊!
她自己都不敢保证,年家的圣宠能长盛不衰。
他们全都是行在刀尖上的人!
她又能跟谁承诺什么?
天光照在年初九脸上,使她看起来神情肃穆,“江望,你是我师父的故人,便也是我年初九想要护住的人。不瞒你说,我手上有密旨,可豁免归降山匪从前所犯之罪。”
她还没说完,江望便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朝廷。”
年初九也不强求,点点头,“行,我知道了。那你走吧,杀人越货的事少干。”
“老子一向劫富济贫。”江望闷声道,“你去打听打听,我们松山寨名声在外,口碑好得很。”
“那也是朝廷清剿的对象。”
江望冷笑,“钦差大人,我看你还是担心担心,东里家在那位置上能坐几天吧。”
年初九正色,“江望,你是希望维持现状,还是希望京城和天下重新乱起来?”
江望一愣。
英微子和齐鹂也听得怔了。
年初九并不需要对方回答,压低声音道,“至少东里家在皇位上稳一日,这中原就算有一日的秩序章法。天下百姓不会像那些年颠沛流离,四处逃散。这一点,没人反对吧?”
江望沉默。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世道乱的时候,他们松山寨日子也不好过得很。想“劫富济贫”都找不着人,全都在逃难。
最难的时候,山里的野物吃光了,他们这些大老爷们愣是饿着肚子,靠啃树皮,嚼草根撑过来。
现在嘛,他们地窖里屯着米,隔三岔五还能吃顿肉。
日子确实比以前强多了。
年初九笑笑,“行了,我们要起程了。若你哪一日想好了,觉得自己能接受所有的后果,到京城来寻我便是。”
齐鹂面露忧色,“大人,您就这么放了我们,人多眼杂,您交得了差么?”
年初九目光灼灼,那么耀眼,“所以我要去渠州立功啊。不立功怎么能办自己想办的事?”
齐鹂咬了咬牙,“那我跟您去渠州……”
第210章 天下第一好的真正意义
齐鹂要跟着去渠州。
她虽只懂医术皮毛,可也是一直在落云寨行医,实操阅历十分丰富。
“我们落云寨里,还有郎中可照顾孩子们。”她下了决心,“我想去渠州立功。”
她这话一落,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姑娘是要去渠州为落云寨的前程拼一把。
山匪投诚入籍,跟山匪立功入籍,能一样吗?
年初九喜欢能抓住机会的聪明人,“江望,她比你强。”
江望已经被这两个女子气得头晕,“你去能做什么?渠州在闹瘟疫!大家跑都跑不赢,你还要往里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鹂极深极深地呼出一口气,“这世间,总要有人负重前行!如果朝廷一直是这样的朝廷,肯把百姓的命当命……江望,我觉得你也可以再想想。”
队伍开拔,钦差大人翻身上马。
齐鹂深深看了江望一眼。
然后转身,身影并入医役中,来不及好好告别,就上路了。
可对她来说,一切都是新的。
晨风吹醒万物,包括人心。
队伍一路继续声势浩大往渠州而去,每日急行,又征召了一批医者。
路程行过一半,年初九歇在枫城官驿那日,江望终于领着四个身手矫健的松山寨弟兄来汇合了。
嘴还挺硬,“我来保护鹂娘和九叔!朝廷不用管我们弟兄几个的衣食住行。”
大有一种,“我不拿你一锭银子,你就使唤不了我”的架势。
年初九也不跟他呛,有人愿意自带干粮还不要工钱来干活,有什么不好?
没过几日,江望的能耐就显露出来了。
尤其是在野外安营扎寨的时候,选什么地势最安全,在哪些坳口设伏最隐蔽有效。他闭着眼睛都能给你指出来。
更有意思的是,他只需报出松山寨大当家的名号,周遭沿路的山匪便个个面露敬慕,宛若见到心中领头人物一般,满是仰慕与兴奋。
总之,江望就是一张活的通行证。
年初九的队伍经过山匪地盘,只要有江望在,一路畅通。
简直是意外之喜。
如此,队伍行进得更快了。
这日宿在青城驿馆,离渠州已不远了。
明懿悄悄跟年初九说,“这人好本事啊,若是肯归降朝廷,倒是个能做事的。旁的不说,让他带人去剿匪招降,就比现在朝廷那帮人做事利落多了。”
安宁道,“这人是不错。不过他的顾虑是对的。”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出了口,“父皇多疑,又怎能放任这样一呼百应的人在身边?”
年初九没想到安宁会当着明懿的面说这种话,一时看看明懿,又看看安宁。
明懿懒懒道,“你看我做甚?我不会把皇姐的话拿出去说的。”
安宁笑,“我不怕你说。因为你说了也没人信,我可以说你污蔑。初九又不会给你作证。”
年初九眉眼一弯,“我不作证。”
安宁扬了扬下巴,“初九跟我天下第一好。”
明懿笑开,粘在年初九身侧,一把抱住,“初九跟我才是天下第一好。”
几个女子嘻嘻哈哈,在房中打闹。
这是她们从京城出发以来,最放松的时刻。
闹得累了,三人挤在一张床上,脑袋互相挨着,手也互相牵着。
年初九笑,“我有时都不敢想……”
明懿不解,“不敢想什么?”
“不敢想,我们三个还能这样玩在一处。”年初九忽然翻身爬起来,走至窗前。
仰头望去,银月当空,夜色格外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