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春风_十二妖【完结+番外】(159)

  “这是结下了血仇。”东里长安道,“出了人命,主犯必定难逃一死。”

  “所以奉琛堂祖父骂我们家忘恩负义。”年锦城情绪也十分低落,“祖母伤心透了。”

  “我们多陪着宽慰祖母才好。”东里长安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见不得年家有事,更见不得祖母伤心。

  便是这时,宫里慎刑司传来消息,说林贵妃要见他。

  东里长安原不想见,可想起她总说“为了生你,我去了大半条命”。

  他,终究还是去了。

  这一次,没有年初九陪伴。

  他竟生出怯意,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林贵妃再次见到东里长安时,竟惊奇地发现……儿子长肉了。

  面色也好了许多,唇色虽淡,却柔和。

  她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长安……”

  第212章 我也有

  慎刑司牢房,不似寻常大狱的阴森腐臭,却更显冷寂逼人,沉闷压抑,静得能听见呼吸回响。

  玄铁牢门厚重,铆钉密布。

  林贵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得这般境地,竟在慎刑司里,主动求见这个素来疏离的短命儿子。

  东里长安抬脚就跨入牢房。

  胡公公连忙在后急唤,“殿下,使不得!万万不可贸然进去!”

  “无妨。”东里长安语气平淡,“我袖中藏有袖箭,她伤不到我。”

  主仆这番毫不避讳的对话,字字如针,扎得林贵妃心口骤痛。

  她不敢相信,儿子防她都防到什么地步了?

  这是她亲生的啊!

  林贵妃刚哭喊出了一声“长安”,就被东里长安打断了。

  “我来,是想问几个问题。”东里长安淡淡道。

  囚室无座,他站得笔直。

  林贵妃猛地发现,儿子竟又长高了。

  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威势。

  听到他疏冷的声音问,“你后悔吗?”

  林贵妃鬓发枯槁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憔悴的脸颊边。

  一身宫装旧了皱了,料子依旧华贵,却掩不住满身落魄。

  她眉眼间尽是憔悴落寞,早已没了从前的骄矜傲气。

  后悔吗?

  其实不必说话,她此时的狼狈早已说明了一切。

  是以不必她答,东里长安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第一次给我下药的时候,心里疼过吗?”

  很执拗的问题,这个疑问日夜缠得心里发堵。有时半夜醒来,他莫名会哭。

  林贵妃还没开口,眼泪就涌出来了,“你别听年初九胡说八道!我哪有……”

  “我相信年姑娘说的每一个字。”他再次冷冷打断。

  林贵妃跌坐在地,起初是呜咽,渐渐放声大哭。

  许是站得累了,东里长安也盘腿在地上坐下,问出第三个问题,“你明知连弩是我的,却为何那么偏心?我是你生的,你好好说,难道我会不给四哥?”

  从伦理上讲,他站不站队,其实都是他四哥的队啊。只是他看着短命,大家都没把他当回事而已。

  “是沈春雁!分明是她偷了你的图纸!”林贵妃提起这个贱人就生气。

  “可你知道了,却视若无睹。还让我闭嘴!”东里长安以前说这些话会哭,可今日不会。

  好似心也变硬了。

  “长安……”林贵妃崩溃哭泣着喊。

  她听得出他声音和语气的变化。

  往日总是柔弱颤抖的,今日不同了,像是在那随时都要晕倒的躯体外,套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甚至带着刺!

  那刺又带着生命力!他往日就是缺少这种棱角。

  这让林贵妃惊恐。

  她一个问题都没正面回答。

  事实上,东里长安似乎也不需要答案。

  他许是单纯来炫耀的。

  “我每日服用的药,都是年姑娘出发去渠州前拣出来的。”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不明显。

  可林贵妃看见了,哭泣卡在喉间。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里长安。

  他的声音近乎温柔,“我以前觉得药苦,可现在又觉得不苦了。”

  他竟然笑出声来,“我每天去祖母那里用早膳,她给我夹菜夹糕点,我觉得很好吃。”

  林贵妃当然知道儿子嘴里的“祖母”,其实是年老夫人。

  这一刻,心如刀割。

  她看见东里长安小心翼翼从腰上取下一个锦囊,又从锦囊里拿出一块桃木做的平安符。

  他向她展示,“你看,这里有我的名字呢。”他的眼睫微闪,如颤翅的蝴蝶,“还有这里,写着‘身安福宁’。是祖母专门给我求的,年家人都有,我也有。”

  他说这话时,唇角就没下去过。

  可他还防着她毁坏他的平安符,手指捏得很紧。

  林贵妃的心疼到麻木。

  展示完了平安符,东里长安又从袖里取出一块纯银的长命锁,如稀世珍宝,“这个也是祖母送的。年家只有三个孩子有,我也有。”

  我也有!这话他已不止炫耀了一遍,“祖母希望我长命百岁,我也希望她长命百岁。”

  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

  你生了我,却不爱我……那我也不爱你。林贵妃听明白了,如万箭穿心。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嘤嘤地哭。

  她早前是有满肚子话要说的,譬如老生常谈。

  我生你去了大半条命。

  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但凡你身体争气点,我能盼着你去死?所有大夫都是这个话……

  可如今,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眼前的儿子陌生极了,她很慌。

  她甚至忘了叫他来的目的。

  是的,林贵妃今日见儿子是带着目的的。

  她知道连弩的秘密真相大白后,以光启帝对连弩的重视,这个儿子的话语权肯定是很大的。

  如果他肯开口求情,林家和她,恐能免罪。

  至少不用死。

  可她说不出口。

  反而是东里长安又炫耀了一下和年家人的互动日常后,自己提了,“你不要痴心妄想,让我替你和外祖一家求情。他们参与谋逆,罪不可恕。”

  “你明知那是年家在报复你四哥!是年家设的局!”林贵妃气极,也慌急。

  “没有。”东里长安断然否定,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你们连帝号都想好了,这还能赖上年家?”

  他是怎么都不可能承认的,隔墙有耳,胡公公也离得不远。

  他不可能给年家留下一丁点隐患,“那日,年家人和我,都差点被四哥的人杀死了。”

  他看着林贵妃,愤怒,“简直死不悔改!到了这一步,还想把年家拖下水!”

  ……

  光启帝听暗卫来回禀时,陷入了沉思。

  或许,年家的确没参与到这件事上来。

  他到底是多虑了。

  朱批落下,御笔定罪。

  林家上下,男子尽数处斩,女眷没入浣衣局为奴,幼童流放三千里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京。

  蔺家主干重臣尽数革职抄家,主犯秋后问斩;

  旁支族人削去功名,贬为庶民,流放边地;

  家眷全数查抄家产,流放驿站劳役,终生不得入仕、不得返京。

  这场震惊朝野的谋逆案终落下帷幕。

  可蔺家之中,却有一人例外。本该同为主犯的蔺子聪,竟侥幸逃脱了死罪。

  此人时任云深街巡检火政官。

  事发当日,他恰好告假,人根本不在任何一处谋逆现场,亦未参与相关谋划。

  他只是被革了官职流放而已。

  光启帝这日把富国公召入御书房,告知他,“之前栽赃你们年家那桩案子,发现了新线索……”

  第213章 谁受控在谁手里

  年维庆等这一天,等了许久。

  在年初九出发去渠州之前,曾叮嘱过,“如果哪一天,光启帝肯把栽赃陷害年家的真凶告诉你,那说明他对咱们年家的疑心又少了一点。”

  可依然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在光启帝告诉你的那一刹那,仍旧是他设置的一场考验。

  既是考验,那就得先预演。

  这段日子,年维庆两口子晚上关起门来,都没心思亲热。

  夜夜一个扮臣子,一个扮皇帝。

  把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演练得无比精妙准确。

  可那感觉十分煎熬,因为明知头上有一把刀,却不知道那刀何时才能落下。

  是以今日被光启帝陡然召见,冷不丁抛出这话时,年维庆瞬间跳出了连日所有预演。

  那把悬了许久的刀,轰然劈落,将他劈得心神发蒙。

  被劈蒙了是一种什么表情?

  那是没表情。

  没表情又是什么表情?就是面上全无波澜,一片呆滞。

  此刻年维庆正是这般呆滞模样,怔怔立着,似没反应过来。

  片刻缓了缓,他心神稍稍回笼,才一脸试探地问,“陛下说的,是之前栽赃的那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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