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句“立斩不赦”,只听得兵器不断落地的声音。
人群之中有人率先双腿一软,扑通跪地,惶恐出声,“大人明鉴!下官陈风,乃是黑石关巡检!”
他急急忙忙禀报,“曾将军染病卧床多时,许久不曾理事露面。关内大小事务,全由萧副将一手把持。是他暗中笼络人心,肆意煽动军中将士,搅乱军心啊!”
另一人也跪下争抢着说,“钦差大人,末将乃百总邓成。萧副将的确透露过,南凛那边有神医可治时疫。”
一旦开了口子,所有人都争先恐后把听到的全吐出来。
“下官乃黑石关医正罗衍。下官惭愧,医术不精。萧副将说,延州那边也有城池时疫泛滥。”
“延州有个神医,能药到病除。听说跟英微子一样厉害!”
“南凛三皇子亲自带着神医赶往延州控疫。萧副将说,朝廷不会管我们了,会把我们烧死在黑石关。”
大家七嘴八舌。
年初九听着听着,脑子却忽然炸了。
南凛三皇子来延州了?
南宫渡!
这次的事竟是南宫渡搞出来的?
不对啊!上一世听他说,拿下黑石关和临水关的,分明是南凛二皇子南宫寻。
难不成,南宫渡也重生了?还是顾江知跑到南凛去了?
年初九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安宁敏锐发现了,忙轻唤一声,“初九?”
年初九如梦初醒。
她对安宁点点头,扬声道,“诸位放心,朝廷从来不曾舍弃渠州百姓,更不会抛下戍守边关、浴血坚守的将士。”
众将士闻言,泪流满面。
全然忘了前一刻,他们还为了萧冲,跟钦差剑拔弩张。
又听钦差大人好听的声音,娓娓道来,“此前迟迟未至,是本官之过,让大家苦等。为了筹措银两、调集药材,又四处奔波寻访英微子神医,诸多琐事缠身,故而耽误了时日。”
“神医英微子?”人群中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
“寻访到了英微子?”
“神医来了吗?”
神医英微子不满地瞥一眼小徒儿,不情不愿上前一步,“本人英微子在此!”
他不太高兴小徒儿用他帮助朝廷立威,不拆台就不错了,哼!还立威!
将士们不知是谁最先哭出声,带动了所有大老爷们全都在哭。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这样死去啊!
英微子不耐烦,“行了,别哭了!大老爷们不嫌丢人!先治病!”
神医的话果然好使,手一挥,收声!
神医问:“这里谁病得最重?”
“曾将军。”众人异口同声。
“带我去看看。”英微子瞪了一眼小徒弟,雄赳赳气昂昂帮她干活去了。
年初九则亲自去勘察水源。
黑石关之行,比年初九预想的更加顺利。
当然,她敢带两百人入黑石关,绝不是逞匹夫之勇。
从青城一路行来,她都在和师父师兄们认真勘察水源。
不得不说,渠州当地的父母官做得很好。
譬如朔城的知县时大人,本身就是当地人,对城内城外地形都十分熟悉。
疫情初起时,他便下令封了城内所有水井,派人日夜看守。
百姓用水统一从城外一处活水泉眼取用,取回的水须经官府派人验过,才许饮用。
工序虽然繁琐,且用水紧张。可为了百姓,时大人还是守住了这道缺口。
城中虽有疫病,却远没有黑石关和临水关那般惨烈。
当然,朝廷派来治水的工部户部官员,也起了重大作用。
总之,当年初九踏入渠州朔城时,就是有条不紊的景象。
她问过时大人,关于另两座属城的情况。
时大人说,那两城的县令跟他是好友。一人姓江,擅医;一人姓许,以前还干过工匠,修过石桥。
三人抱团抗灾。
所以那两个县令也是在疫情刚起苗头时,就开始按他的办法,监察水源。
疫病不能说没有,但蔓延得很缓慢。
属城控制住了,关隘却失控了。这说明什么?
要知道,属城人烟繁杂,百姓往来密集,市井混杂人流杂乱,防疫难度远胜关隘。
反观关隘重镇,常驻人口本就不多。
驻守将士个个身强体健,体魄与抵抗力远超寻常平民。
再者军中起居统一规整,作息膳食皆有定规,管控起来也远比民间容易百倍。
本该最容易守住的边关防线,反倒疫乱横行。足见这绝非天灾。
年初九有理由相信,在前世闹得天崩地裂的渠州时疫,很可能不是天灾,是人为。
只要想想,在这场时疫中,谁是最大利益获得者,就能推出是谁下的黑手。
关于这一点,她师父英微子提供了一个思路。
那原本是大燕王朝的一个秘辛。
不过大燕都灭了,也就没有什么忌讳了。
她师父英微子,原是大燕朝最有名的太医殷牧的嫡孙。
当年夺嫡之时,瑞州就出了一场时疫。
在那场时疫中,有一个皇子身先士卒,带着一帮幕僚高调深入疫区,精准控疫。
这个皇子就是大燕王朝最后一任永昌帝。
当时殷牧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暗自追查了四年之久。
最后查出那场席卷瑞州的时疫,从头到尾都是永昌帝一手策划,只为借灾情收拢人心,建功夺嫡。
也因此,永昌帝匆忙安了个罪名在殷牧身上。抄他家,灭他族,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殷家一百四十六口人,血染大燕。男女老少,连外嫁女的夫家都没放过。
英微子说,他是那场血色浩劫里唯一逃出生天的遗孤。
第222章 那就战
难怪英微子一听到朝廷有人冒充他徒弟,就立刻联想起殷家灭族祸事的原因。
他连梵州都不去了,也要揭露真相。
年初九顺着这个思路,套在渠州关隘上,一下子就通了。
她假设是南凛投毒,那么南凛那边一定有个“神医”。
待两个关隘的疫情越闹越烈时,所有将士到最后,就只剩下“谁让他活,就给谁卖命”的信念。
偏偏朝廷派的钦差迟迟不到,将士们就觉得自己被放弃了。
是以萧冲十分突兀的一句话“雁国没救了”,立刻就点燃了将士的怒火。
事实上,前世,他们的确被光启帝放弃了。
所以两个关隘十分轻易就发动了兵变,又十分轻易,被南凛占了。
年锦恩和年锦川带着三百天骁军从断云峡摸上来,也是年初九早就算好的。
三百人对上三千人,当然是一场浴血奋战。
可若这三千人,军心涣散,如惊弓之鸟。一半染疫,还有一半在染疫的路上。
天骁军精锐若连这都拿不下来,算得上什么精锐?
只要控制了黑石关,就是她年初九打响反击战的时刻。
年家没有军功,那就在这里立下璀璨的军功吧。
黑石关病得最重的,是守备将军曾文骁。
安宁用浸过草药的面巾把自己的口鼻包裹严实后,终于在将军屋舍里见到了她那位远房表兄。
简直让人大吃一惊。
曾将军眼白充血,浑浊无光。呼吸急促,唇瓣干裂泛着青紫。身形枯瘦干瘪,面色沉暗发黑。
他蜷卧在榻,厚被裹身仍觉寒冷。
安宁惊得半天才喊出声,“文骁表哥……”
一见安宁到来,濒死萎靡的曾文骁眼中骤然迸出一抹亮光,仿若绝境之人望见至亲。
纵使往日二人相见寥寥,此刻也难掩心情激荡。
转瞬他又急忙扯过棉被死死蒙住头颅,气息慌乱驱赶,“出去!快出去!我身染恶疫,切莫过來沾染!”
安宁心中酸涩难言,正要出言劝慰。
便听曾文骁拼尽余力,喘着粗气艰难叮嘱,“萧冲通敌叛国……速速拿下他……万万不可放任……”
话音未落,覆在他身上染了血渍的棉被就被人一把掀开。
来人同样蒙面,动作干脆利落,径直翻开他的眼皮查看,指尖稳稳搭上他腕脉。
“把舌头伸出来我瞧瞧。”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严。
病弱的曾文骁下意识便依言照做,全然忘了自身病重。
安宁连忙在一旁宽慰,“表哥莫急,这位是神医英微子,定会全力医治你。萧冲早已被我们擒获,你大可安心。”
寥寥数语,恰好说尽曾文骁心中最挂念之事,瞬间抚平他满心的焦灼。
主帐内,气氛凝重。
在场六人。一个钦差年初九,两个钦差的家人年锦恩和年锦川。
另外除了陈同舟,还有两个是曾文城和赵青峰。
“年大人,三思!您是来控疫的,不是来带兵打仗的。”陈同舟只觉眼皮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