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长安脸垮了,“哼,除了娇娇儿,我还能送给哪个姑娘!”
“那就好。”年锦城笑嘻嘻。
后院单独辟出一处院落,堆存木料,成了东里长安的手工作坊。
他手把手教几人一起雕琢木鸟,细细拆解机括,耐着性子逐一指点。
造物本是精细手艺,孩童手掌稚嫩,气力不足,削木打磨时屡屡失手,指尖常被木刺扎破,渗出血珠。
东里长安瞧着心疼,连忙劝阻,“你们年纪尚幼,在一旁观摩便好,不必勉强上手。”
孩子们嘴上应是,闲不住仍是偷偷摸索,指尖破皮淌血,却个个咬着牙不哭。
年锦城最先打磨出完整的木鸟雏形。
他雕的是一只啄木鸟,鸟喙修长尖利,身形比寻常雀鸟更敦实壮硕,模样憨态十足。
年锦城捧着自己的成品,笑得眉眼发亮,“我这只身子沉、嘴太尖,怕是飞不起来,就让它立在院里,当守护庭院的小侍卫吧。”
东里长安垂眸看着木鸟,眼底微动,骤然想起早前做过的袖箭机关,“这个想法极好。咱们还能在里头暗藏巧思,做上隐秘机关,让它不止是摆件。”
年锦城闻言喜上眉梢,连连点头,“我也这么想。”
年家人都知道东里长安带着年锦城几人在做手工,纷纷跑来看。
年老夫人悄悄跟殷樱说,“你那女婿,做起活来,认真的样子真好看。”
殷樱无奈地笑了,“母亲这话说的,他吃饭的样子,您也说好看。”
年老夫人哈哈笑几声,叮嘱胡公公,“要让殿下按时吃药,按时睡觉,可不兴总熬夜。”
胡公公赔笑,“老夫人放心,都认真盯着呢。喊不听,老奴就吓唬殿下,说要去告诉老夫人您。殿下立刻就收手了。”
年老夫人欣慰,“听话就好。殿下啊,旁的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他那身子骨。”
娇娇儿打了胜仗要归朝了,她心里一颗大石算是放下。
可光启帝心里那块大石放不下。
杨檀下落不明,杳无音讯;
年初九平定疫患、拓土收城,战功滔天。
年家儿郎亦尽数在军中立足。
年锦恩和年锦川征战沙场,一人用兵诡变多谋,一人悍勇冲锋冠绝行伍。
年锦楼和年锦笙执掌军需要务,全盘统筹粮草转运。
如今的年家一门,已不只是靠着捐献盐铁才有的功绩。
简直声望节节高!
“今日长安在做什么?”光启帝问。
万保全躬身回话,“听说殿下仍旧在府里做木鸟和木花。”
光启帝“哦”了一声,语调喜怒难辨。
他心绪纷乱,连自己也说不清取舍。
见宸王整日沉溺这些无用玩物,不免惋惜其天资虚度;
可倘若长安一心扎进兵部钻研军械,背靠势大的年家,又令他满心戒备,忌惮丛生。
“往年家走一趟,把李玉儿带来。”光启帝吩咐。
万保全已不像早前那样心惊肉跳。
有些事,做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比如秘密接李玉儿进宫这事,对他来说,就习以为常。
三两天接来一次,不止他习惯,连年家都没那么急了。
没办法,年家的好意,李玉儿不接受。
且以她的说法是,光启帝并没对她做什么,只叫她留在御书房里做些磨墨的轻省活计。
李玉儿已过了成亲期限,早该由官府盲配。
可皇帝亲自派万公公去办,李玉儿躲过了盲配。这是她在皇帝这里,得到的第一个好处。
她觉得值。
终于到了年初九入京的日子。
已是十二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天光初亮,京城四门大开。
百姓倾城涌出,挤在长街两侧檐下,府衙差役沿街维持秩序。
数十黑衣斥候开路清道,随后是列阵而行的雁军步卒。
两队骑兵分列街道左右,护着囚车缓缓行进,车内皆是南凛战俘,便是献俘之礼。
仪仗中段,年初九一身银白鳞甲战衣,外罩玄色披风,端坐白马之上。
她身后,跟着两位神采奕奕的公主。
身后亲兵捧着延州府印、缴获旗纛与战捷文书,一件件高擎过顶。
队伍尾端,辎重车马连绵数里,满载边关战利品、粮草名册。
巡街队伍顺着主街绕城大半,沿途百姓欢呼不绝,鞭炮声响遍长巷。
“哎哟,我们的女将军回来了!”
“女子不输儿郎呀!”
“灵姝将军太厉害了!”
“钦差大人真威风!”
“哎,队伍里那个,是我儿!”
“还有我儿!回来了回来了!都安全回来了!”
年初九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犹记出发时,她曾说,“我们平安去,平安归!此行同往,全员无恙!”
她做到了!
兵部侍郎率属官迎来,引献俘仪仗入城。
刑部礼部官员也都在列。
献俘礼一结束,单公公便凑到年初九身旁,“灵姝将军,皇上请您移步太庙偏殿。”
第255章 末将恳请辞去灵姝将军之职
年初九随单公公入偏殿。身后,兵部侍郎引俘至宫城门前,依例宣露布、付法司。
战俘不多,只走了个过场。
太庙偏殿里。
光启帝端坐,喜怒难辨。
万公公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年初九身姿挺拔,直直走到近前,以将军的礼仪单腿跪地,“末将叩见陛下。”
未等光启帝接茬,年初九就露了原形,笑起来,哪还有一丁点将军气概,“陛下英明,陛下威武!”
光启帝淡淡问,“此话何意?”
年初九抬头,眉眼一弯,“那末将起来说?”
“嗯。”光启帝瞧她不太有规矩的样子,反倒心里舒坦了些。
想来带兵也不太有规矩,女子嘛!
又想起她那不太规矩的急报奏章,天马行空,想到哪写到哪的冗长句子……心里那点戒备也就散了一些。
年初九站起来,又生硬地拱手行礼,“陛下,末将可算知道为何新朝这么穷了!”
光启帝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万公公心头一跳,心道这丫头怎的啥都敢说啊。
年初九似没看见,继续道,“那是因为咱们东里军所过之处,不取百姓一针一线,不毁田间禾苗,不伤沿途屋舍。”
顿了一下,她感叹,“真是让我这个做将军的太长脸了!您不知道,百姓一路夸,说南凛军跟咱们东里军比起来差远了……”
她拱手一礼,“这都得益于陛下早先定下的治军法度。”
光启帝的脸色又肉眼可见地柔回来了。
万公公那颗心也像荡秋千一样,上去,下来,又上去,再下来。
“坐着说吧。”光启帝开口。
“谢陛下!”年初九未推辞,在一旁的圈椅落座,“不上战场不知打仗多辛苦……”
她抬起头,真诚说一句,“陛下,您辛苦了!”
光启帝:“……”
一个帝王被一个臣子说“您辛苦了”……就,还挺新鲜。
深冬的寒似被驱散,他这才看见年初九露在外面的一双手,红肿得像馒头。
原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啊!
这一刻,他想起了带兵打仗的确非常辛苦,一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声儿更柔了一些,“你也辛苦了!”
年初九点点头,“是挺辛苦的。微臣本是去治疫,真没想到还顺带打了个仗。”
她利落起身,自怀中取出兵符。
这枚兵符是当初伴着灵姝将军的封号,加急送至黑石关。
她双手托符呈上,“陛下,兵符奉还。末将恳请辞去灵姝将军之职。”
光启帝闻言骤然一怔。
他早前还在盘算,等年初九回来,该如何循序渐进收回兵权。
到底是女子,还是宸王妃,总归是要入后宅打理庶务。
不过人一旦手握重兵,威名在身,尝过权柄滋味,断不会轻易甘心困于内宅。
可这丫头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把一切所得都还回来了!
光启帝压下心内波澜,语气平缓,“此事明日朝堂再议,哪有在太庙交割兵权的?”
年初九“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没当过将军,不懂规矩,还望陛下见谅。”
铺垫到这,君臣氛围就已经相当融洽了。用一句“相谈甚欢”,也丝毫不为过。
年初九重新落座。
光启帝让万公公沏壶热茶来。
其实茶是早就沏好的,万公公抬手提壶,倒在杯子里,送到年初九手边。
年初九谢过,顺口问,“万公公的伤好了?”
万公公心里暖洋洋,“托陛下和将军的福,伤早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