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昭华正默然思忖,门外忽地传来父亲沉冷的声音,“一个丫鬟胡说八道什么?”
卢将军不知何时已踱到闺房门边,恰好听见翠微那最后一句话。
翠微全身一颤,不敢抬头看将军,忙跪下请罪,“奴婢是看姑娘伤心,宽她心来着。奴婢失言,求将军责罚!”
卢将军心烦,懒得理会,琢磨着抽空重新把府里的下人全换一遍。
他目光投向女儿,温声吩咐,“昭华,出来陪爹说说话。”
他说着,转身在外间小厅的硬木方桌前坐下。
“起来吧,去沏壶茶来。”卢昭华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翠微,轻吸了口气,起身出去。
翠微伏在地上,低低应了声“是”。她撑着发软的双腿爬起来,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她不敢耽搁,匆忙回屋,从床底下的瓦罐里,翻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药粉。
这正是姨夫人朱淑梅早前秘密交给她的东西。她不是卢昭华的陪嫁丫头,往后是要留下的。
姨夫人本是让她在姑娘成亲那夜趁着人多,将药粉下在将军解酒的茶水里。
刚才姨夫人远远给她递眼色,她是看懂了的。
那分明是让她提前下手。
今晚务必成事!
否则等姨夫人被赶离京城,一切都晚了。
翠微端着茶水进屋侍候时,正见姑娘垂着头坐在桌前。
她听到将军温声细语道,“昭华,爹爹给你寻个更好的郎君。那顾小子,不值得!”
翠微眼神不敢乱看,稳了稳心神,一心只想把手中的茶水送入将军口中。
可到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又是临时起意,哪能不乱?
越是强迫自己镇定,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竟然忘记在外头把茶水倒好再端进来,这会子提着茶壶的手不听使唤,几次将茶水倒入杯中时,都洒在了托盘里。
“你抖什么?”卢将军目光扫过翠微又一次将茶水洒出杯沿的手。
他面色本就肃冷,无形的压力沉沉罩下。
翠微头皮发麻,鬼使神差地竟与将军对视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没,没抖。”
她越说“没抖”,就越抖得不成样子。
可还是坚持斟了满杯茶,移到将军跟前,连牙齿都在打颤,“将……军……请……喝……茶……”
大有一种“你不喝,我不走”的架势。
事出有异必有妖。
卢将军目光落到那杯茶水中,仔细看了看。
只见澄黄的茶汤里,果然有几缕尚未完全融化的浅褐色粉末,正随着水波微微起伏,与寻常茶叶的碎末截然不同。
他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向着外头沉声唤,“同舟。”
陈同舟应声大步踏入,抱拳,“将军。”
“把这壶茶拿去仔细查验。”卢将军说这话时,目光仍如铁钳般锁在翠微脸上。
翠微本就神色慌张,面无人色,闻言浑身猛地一颤,喉头发出“咯”的一声短促气音,竟两眼一翻,软软向后栽倒,直接吓昏死过去。
“翠微?这……”卢昭华被眼前急转直下的变故弄得懵了,看看倒地不醒的丫鬟,又看看面沉如水的父亲,一时不知所措。
陈同舟没有急着去查验,而是转身出门。片刻拎来一桶冷水,直接对着翠微兜头泼下。
翠微悠悠醒转,头发衣襟尽湿,狼狈不堪蜷缩在地上发抖。
听到陈同舟说,“是你自己老实交代,还是让官府的刑吏来问?”
翠微大哭,挣扎着爬起来磕头,“将军饶命!姑娘饶命!”
陈同舟又道,“对朝廷命官下药,等同奸细,按律,当斩。”
“斩”字落下,也就斩断了翠微最后一丝侥幸,“将军饶命,是姨夫人给的药……”
卢昭华听完关于姨母的所有算计,耳朵麻了,全身都麻了。
她心里那簇期望的火焰,也彻底灭了。
下药之事,朱淑梅自然不会承认。但她承认与否都不重要。
她和她的儿子,已经永远失去了这门显赫亲戚。
原本他们离京,卢将军看在死去发妻的面上,准备了足够的盘缠。
现在也不必浪费银子了。本来家底儿就不厚,那些银子留给女儿将来当嫁妆不好吗?
可卢将军仍旧顾念了一点旧情,只派人次日强制押送朱淑梅母子出京,并未将其送去官办。
当然,也有一点自己好面子的原因在里头。堂堂一将军,姨妹给他下药,欲与他成其好事,传出去着实不光彩。
主犯已远遁,至于翠微这帮凶……卢昭华到底心善,念及主仆一场,不想赶尽杀绝。
终究那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卢昭华跟父亲求情,欲将翠微打发出去,任其自生自灭。
卢将军沉默后,答道,“依你。”
第30章 你竟敢说我是闲杂人等
次日一大早,翠微被陈同舟从柴房中带出,剥去了侯府丫鬟衣裳,换上原先她来时那身粗布破烂旧衫。
她跪在二门外痛哭磕头,“谢姑娘慈悲。”
卢昭华静静看着她,叹了口气,“世道本艰难,女子尤不易。你自去吧,往后莫害人。”
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的。
翠微哭求,“姑娘开恩!奴婢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姑娘让奴婢签下死契,一辈子做牛做马,永远追随姑娘!奴婢再不敢起半点异心!”
在晋良侯府的这大半年日子,是她有生之年过得最舒心的一段。
她到底是如何猪油蒙了心,才会帮着外人给主子下药?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她想要留在温软的姑娘跟前,永远尽心侍候。
可这次姑娘不再温软,态度坚定地摇摇头,“不。我用不起你了。”
她是心善,见不得人命如草芥般被轻易抹去,这才在父亲跟前为其求了一条生路。
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道理,她是懂的。
……
无论如何,卢顾两家这门亲,也就这么黄了。
那皮开肉绽且重生的顾江知还不信,“不可能,卢昭华怎舍得不嫁我?”
“卢昭华就算知道我有外室,也只一心想搞破坏,从未想过离开我!”
“我烧不死她!竟然敢给年姑娘递消息!”
“哈哈哈哈……姓卢的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万箭穿心!”
……
顾柳儿没请来大夫,顾江知就发了一夜高烧。
一家人都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当他说了一夜胡话。
张妈自个儿还病着,也侍候了主子一夜,忙得头晕目眩。到了早上强撑着一口气,要求“月钱往上提一提”。
钱钱钱!就知道要钱!金氏气死了。
但她一日之间尝遍了无人可用的苦恼,又被公公婆婆责骂不该逼走老姜头两口子,害得现在烧个洗脚水都要二房三房亲自动手。
这哪像个侯府应有的样子!
金氏如今不敢轻易骂走张妈,只得忍气吞声含糊应下。
顾家一地鸡毛。
林家那头却因顾卢两家婚约作罢,一大早聚在主厅紧急议事。
林老夫人气得头晕,“顾家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就这么一桩明摆着送上门的好事,都能办砸了!白费一番算计!”
长子林之康出声劝慰,“此事从长计议,母亲不必着急。”
“怎的不着急?”林郡侯爷也急得嘴上长泡,“那晋良侯油盐不进,摆明了不肯站队。如今睿王和端王两派争得眼红,都在拼命拉拢军中实权人物。若让那两位抢先得了晋良侯的支持,咱们就被动了!长行还怎么争?”
他口中的睿王,乃二皇子东里长平,生母是圣眷正浓的曾贵妃。外祖曾家手握西北兵权,是朝中一等一的实权派。
端王则是三皇子东里长英,中宫皇后嫡出,身份尊贵无比,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文官与世家。
如今风头最盛的就是这二位。
他们林家所扶持的昭王,四皇子东里长行,根本排不上号。
当然就更指望不上病入膏肓的七皇子东里长安,都十八了,皇上却连个最低等的王爵都懒得给他。
可见是个不得圣心的东西!
“父亲,母亲,大哥,依我看,眼下硬碰不得。”说话的这是二爷林之业,生得一副精明面相,“端王占着嫡出大义,睿王有曾家兵权撑腰。咱们两头不靠,各方面都差着一大截。依我看,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其锋芒。先搞银子,富起来。手里有了金山银海,就能养门客、通消息、结交各方,才有底气和睿王端王一争高下。否则,说什么都是空谈。”
林郡侯爷眼中闪过一丝赞同,缓缓点头,“老二此言,与本侯不谋而合。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年家那头,你们须得更加上心。顾家办事不行,就得咱们亲自安排人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看过去,“老二,你之前提过,王爷有个幕僚说,年家手里攥着盐铁两条线上的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