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年秀珠心底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她脸色微微发白,咬了咬下唇,眼中那点迷茫渐渐被不甘取代。
梁广志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已到,轻轻握住她的手,“夫人,醒醒吧。你娘家不疼惜你,咱们就得趁早为自己打算。有了爵位,咱们便是人上人,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包括你那偏心的母亲和大哥。”
年秀珠沉默了许久,指尖冰凉。
终于,她抬起头,眼里已是一片豁出去的狠厉,“但这事,咱们自己不能动手,母亲已经开始防着我了。”
要么不干!要干,就要一击击中!
“那……”梁广志急,时机不等人,那头已经在催了。
“你不是一直眼馋李玉儿吗?让她动手。”年秀珠咬咬牙,“等事成,多给她些银子,再许她做你的贵妾。往后荣华富贵享不尽,她不扑上来才怪呢。”
这次南下入京,所带仆妇不多,李玉儿姐妹俩专门负责年家几个大院的屋内洒扫。
行事,最是便宜。
梁广志心头大喜。
李玉儿那丰盈的腰身,那勾人的眉眼,不知在他心里挠过多少回。
若当真能成事,他光是想想就荡……漾。
但其面上不显,一本正经道,“谁说我馋李玉儿,我自来心里只有珠儿你一人,旁人那都是添头。”
年秀珠听得舒坦,横他一眼,“只要你飞黄腾达后不宠妾灭妻,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不能!”梁广志指天发誓,“若我负你,天打五雷轰!”
轰!轰隆隆隆!这天!又不合时宜地打雷下起雨来。一个接一个的惊雷不断,砸得京城抖三抖。
“呀,这京城一天天的,又下大雨了!”明月和云朵用手挡着脑袋,一路小跑,躲在一处屋檐底下。
云朵啐:“不知哪个黑了心肝的臭男人,又在指天发鬼誓了!老天爷都累了,一天尽忙这些破事!”
明月没应她话,眼睛死死锁住从忠勇侯府出来的仆妇。
那仆妇脚步虚浮地行走着,被几个惊雷砸得摇摇晃晃,就那么软软倒在地上。
明月冲进雨帘,扶起老妇,“大娘,您醒醒,下大雨了。您怎么了?”
云朵也跟着过来扶。
二人费了吃奶的力气,总算把老妇拖进屋檐底下避雨。
只这么一会功夫,几人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一辆青帷马车适时行来,停下。
明月云朵二人一对视,就把老妇半扶半拖带上了马车。
马车行得十分缓慢。
明月扶着老妇,云朵倒了杯水放在老妇嘴边喂下去。
水里化了糖,喝在嘴里清甜。
好半晌,老妇眼皮颤了颤,终于悠悠醒转。
她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颤颤开口,“谢,谢谢你们啊。好,好心的姑娘。”
“大娘,您是不是病了?”明月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我们送您去医馆瞧瞧吧?”
老妇缓了口气,说话利索了些,不过仍是没力气,“唉,姑娘当真心善。我是病了,可我得去淮荫郡侯府送个紧要的信儿。不知姑娘能不能行行好,让马车送我一程?”
……
约莫黄昏,雨势渐歇。檐角断续滴着水,草木气息混着泥土腥甜,丝丝缕缕透进屋内。
年初九刚从年老夫人院里回来,坐在窗前,就着暮色天光,端详手里的半块玉佩。
明月云朵就是这时候打帘进来的。
她们已换了干爽衣裳,只是湿漉漉的头发还来不及擦干,就来回禀姑娘。
明月道,“那老妇夫家姓张,拖着病体去给林家传信儿。说是他们家少爷,有十万火急的事需得商议。”
云朵接上,“他们家少爷不就是顾公子?说是整个人烧迷糊了,说了好多胡话。今早请了大夫去看,刚清醒就闹着要见林家人。张妈说,他们家少爷魔怔了,嘴里唧唧咕咕说‘年姑娘会做他外室’!还说他烧死了卢昭华!呸!什么玩意儿!”
原本年初九的注意力还在那半块玉佩上,闻言猛地抬头。
第34章 他是来自幽冥彼岸披着人皮的恶鬼
年初九眼皮一跳。
外室?
烧死卢昭华?
顾江知也……重生了?
年初九面色变白,手指蜷缩。
脸上惯常的沉静如同被骤然击碎的薄冰,寸寸皲裂,褪尽血色,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
无形的恐惧似黑色潮水,向她铺天盖地袭来,瞬间淹没了口鼻。
她心跳骤停,无法呼吸。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顾江知的可怕。
那是个看着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行止有度,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
可那副清朗眉目下,藏着的却是执拗扭曲到歇斯底里的魂魄。
重活一世,年初九凭着先知,步步为营,事事争先,才勉强压下对这个男人的恐惧,从而平静面对,可与他处处争锋。
她几乎都要忘了,真正的顾江知,远不是如今这样一个手段略显笨拙,只知情爱的男人。
他就是来自幽冥彼岸披着人皮的恶鬼!
前世,顾江知的小厮墨青同情她的处境,背着主子帮她给她母亲传信,被他当面提刀砍成好几截。
她差点被逼疯,数日看见碗里有肉都会干呕。
至此,顾江知身边的所有随侍,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不止如此,后来,还有更恶劣的。
顾江知渐渐摸准了她的软肋。除了拿她母亲和嫂嫂的安危牵制她,还弄来两只金丝犬,一名阿普,一名阿布。
从那以后,他稍有不顺,或她隐有违逆,他便当着她的面,拎起那两只瑟缩呜咽的小东西。
他不直接打她。他打狗。
用藤条或铜尺,打得它们满屋乱窜。甚至用他那双手,慢条斯理掐住它们的脖颈,看它们徒劳蹬腿,发出濒死哀鸣。
他伤狗,就是逼她救狗。
他噙着那抹温润如玉的笑,欣赏她跪下来,哀求得声嘶力竭,眼泪糊了满脸。
直到他大发慈悲松手,看她连滚带爬将那两只奄奄一息的小东西紧紧搂在怀里。
他爱极了她崩溃无助的可怜模样。
后来,年初九得知母亲和嫂嫂们自尽了,带着两只小狗拼死逃走。
顾江知闻讯带着兵丁策马追来。
沧江之水滚滚翻涌,她无路可逃。
两只温顺粘人的狗儿,像是感应到了她绝望的恐惧。
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她裙摆后瑟瑟发抖,反而低低咆哮,一前一后,从她身边窜出,朝着他义无反顾地扑咬过去。
冷冽刀光闪过,利刃切入皮肉,令人牙酸的闷响。
阿普和阿布的血,溅了她一脸。
那漫天血色,从此再未从她心头褪去。
她一生都在躲避他的追捕。为此,她自毁容貌,扮成老妪模样苟活在人世间。
惨烈的记忆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尖。
曾经刻意压下的痛楚,此刻如岩浆喷涌,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与蛮力,将她苦苦维持的平静假象击得粉碎。
连呼吸都是痛的,年初九绝望地闭上双眼。
“姑娘?”明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担忧地低声唤道,“姑娘,您怎么了?”
年初九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乱。
尤其不能现在乱。
她脸色苍白如纸,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迫人。
“无事,”她听见自己努力平静的声音响起,“继续。”
明月跟云朵对视一眼,继续禀报,“张妈说,顾家如今几乎无人可用。连二房三房的主子都在亲自动手做粗使活计……”
年初九耳里听着明月云朵琐碎的汇报,脑子里转得飞快。
其实,她对顾江知,并非没下杀手。
在前晚设计他以流民生事之罪下狱后,她还让四哥拐了几道弯,给值守行刑的兵丁头儿塞了银子,在二十板子杖刑上做了手脚。
二十板子的杖刑,听着不多。若那板子落下的角度和力道足够刁钻,就足以在刑凳上悄无声息要了一个壮年男子的命。
她当时就想借官府之名,行绝杀之实,是最干净利落的法子。
只是没想到,顾江知不止命大,还重生了。
她的心揪着。
这日格外难熬。
暴雨过后,仍旧闷热难耐。
年初九没吃几口晚饭就淡了胃口,放下筷子发呆。
明月央求道,“姑娘,再吃点?您这几日操心的事儿多,耗费心神,更要多吃些才好。”
年初九摇摇头,“吃不下,撤了吧。”
说完,她回了屋,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深黑的夜空。
不知坐了多久,她才扬声喊,“明月,云朵。”
二人忙打帘进来听令。
年初九神情十分郑重,“往后你俩得空去跟张妈多接触,记得避着些顾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