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祖母心里啊,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娇娇儿嘛。”
“那等孩子生下来,您可不能只疼孩子不疼我。”年初九拉着祖母的手摇了摇。
年老夫人被摇得心都化了,把掌心盖在她的手背上,“疼,都疼,还疼你们家长安。”
谈到了宸王,便多问了几句,“娇娇儿,你跟祖母说实话,长安的身子骨儿到底如何了?”
年初九默了一瞬,才缓缓道,“得长久养啊。生来体弱只是其一,后来胡乱用药,把底子耗伤了。这都是林兰造的孽。”
见祖母担忧,她又宽慰,“长安那人,心思重,现在已经好多了。只要他心情好,这底子也就能慢慢补回来。”
“那,等他入主东宫后,会累着吗?”
“会。”年初九叹口气,让侍候的人都退了出去,才把东里长安在兵部的差事,以及火器的秘密一股脑都说了。
饶是年老夫人见过世面,也不由大惊失色,“火器当真那么厉害?比七矢连弩还厉害?”
在她的认知里,七矢连弩已经是天下最厉害的兵器了。
年初九沉吟片刻道,“二者无法相较。连弩有盾可挡,射程有限。火器爆发开来,碎铁四散飞射,甲胄难以抵御。攻城可破高墙,对阵能摧大军。此物现世,固有的攻防之法全都得作废,足以倾覆天下格局。”
年老夫人的热血在涌,“那,长安真能研制出来?”
“如果长安都搞不出来,我想这世上只怕没人能搞出来了。”这倒不是年初九对夫君的盲目信任。
只说十星连环锁被他解开,就足以证明他是几百年前最顶尖匠人共同的选择。
十星连环锁里,原本藏着许多坑。就算别人能解开七星,都不会想到重组成八星,九星,最后十星。
十星的解法,用东里长安的话来说,“是我幸运,再来一次,不一定能解。”
话题便又回到最初那个,年老夫人忧心忡忡,“长安往后得多累啊。”
年初九点头,“是啊,做了储君,会更累。除了研制连弩火器,还要打理朝堂政务。我倒是想替他来着,可上头那位……呵,祖母,接下来,我有空天天跟您一块用膳了。”
年老夫人惊讶地问,“你的意思是,不上朝了?”
年初九点点头,摸了一下小腹,“趁着这当口,歇歇。”
年老夫人一下就明白了。
该铺的路,都铺得差不多。接下来,就是养人脉了。
尤其等东里长安储君的位置坐稳后,年初九若继续锋芒毕露,以光启帝多疑的心思,只怕得担心儿子压不住,到时江山易主姓年了。
东里长安本就处处偏心年家。往后不知生出多少事端来。
有时候退,比进好。
年老夫人欣慰道,“娇娇儿,你这才是当得起进退有度。”
“都是祖母教得好。”年初九甜甜一笑,“就是长安得累些,不过,他如果能乐在其中,倒也好。”
待午膳用完后,她遣了人去把母亲和二婶三婶都请过来饮茶。
她自己是不饮的,拿了延州雾茶让明月煮给众人喝。
难得春风骄阳,几分闲时,茶香漫溢。
“涧泉滋碧叶,余韵绕唇芳。”三夫人徐氏品着余味,“明月,你是用山泉煮的茶?”
明月笑着摇头,“今儿王妃临时起意,没来得及去取山泉。若是用山泉煮茶,这茶会更香。”
殷樱诧异,“那喝起来,如何就自带一股涧泉清韵?”
就连向来不懂品茶的二夫人吴氏也道,“我也嗅到这股清泉独有的清香。”随即笑起来,“我可夸不出三弟妹那种‘涧泉滋碧叶,余韵绕唇芳’。我只会说,好喝好喝,太好喝了!”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年初九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茶香,“这是延州贡县的茶。那里的茶树以山泉滋养,水土相宜。茶汤鲜爽,香气绵长,自是寻常井水灌溉难以相比。”
吴氏诧异,“我原以为延州土地贫瘠,长不出什么好物。竟藏着这般好茶,若是贩运至番邦,不知能换回多少宝贝。”
徐氏道,“二嫂有所不知。沃土长茶,叶肥香淡;薄山瘦地育茶,反而香韵凝敛。只需土层疏松、不积死水,便能栽种。”
吴氏受教了,“原来茶叶还有这么些讲究。”说着将未喝完的茶盏轻轻往空中一抛,再伸手丝滑一接。
那茶盏里的茶水,竟分毫未洒出。
年老夫人笑骂,还是那句,“你这泼皮,连喝茶这样的雅事都能被你拿来玩。”
第372章 我也是女子
吴氏顺势握住年老夫人的手,“母亲,哪日我若变得跟三弟妹一样咬文嚼字,那一定是有人冒充我。您可要擦亮眼睛,辨别真假。”
徐氏忍不住呛嘴,“改改你的粗陋无知!”
吴氏丝毫不恼,笑嘻嘻,“改不了改不了!再说了,我又不是今日才开始粗陋无知。十五岁我就嫁到年家,你如今才想起嫌弃我吗?”
徐氏哼了一声,悠悠道,“哪能?从我嫁进这个家,就见不得你。”
大字不识,舞枪弄棒!不可交,简直不可交!
吴氏拉着人家的手,摇得亲热,“反正我不嫌弃你总拖后腿就好了。
“你!”徐氏把手抽出来,恼怒道,“你说谁拖后腿!”
吴氏又拉住徐氏的手,还用了点力,疼得人家龇牙,“你个弱柳扶风,瞧瞧这手,跟小鸡崽似的。”
逃难都拖拖拉拉,一路丢三落四,风吹了头疼,日晒了脸疼。
啧!
殷樱无奈,“你俩相爱相杀了多少年。如今都是做祖母的人了,还在闹!”
吴氏和徐氏齐齐告状,“大嫂,你治治她!”
年老夫人和年初九相视一眼,都含笑不语,显是见惯不怪了。
这才哪到哪?刚见面的时候,还打过呢!结果吴氏没打过徐氏。
就,离谱!
吴氏会拳脚功夫,徐氏又满腹诗书。这二人见面就掐,掐一二十年了。
每每遇上难处,这二人维护彼此又比谁都快。
到底没躲过去,那二人向着她们祖孙来了,“母亲,娇娇儿,你们评评理儿!”
年老夫人笑哈哈地摆摆手,“评不了评不了,你俩猫打死狗,狗打死猫,我老了,都管不了。”
年初九也学着祖母的样子哈哈一笑摆摆手,“评不了评不了,你俩猫打死狗,狗打死猫,我还小,都管不了。”
众人笑得前俯后仰。
连周围侍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真就是太平世道啊,可肆意笑,肆意闹。
明月正在教南雨要如何煮这茶,教完就抽身忙去了。
她平日里是不管侍候茶水的,今日完全是因这批自延州带回的新茶制法特殊,才亲自上手。
等南雨学着又煮了一轮茶时,年初九才向周围的仆妇们道,“你们都各自忙去吧,这里不用侍候了。”
众人闻言都退开去。
年初九看向众人,“祖母,母亲,二婶三婶,我原先是打算开春去延州的。可如今……”她低声道,“上头那位不放我走。”
吴氏立刻会意,“所以我能替你去做什么?”
徐氏也不落后,笑问,“我带人去采茶?”
年初九欣慰,当真是闻歌知雅意,和家里人说话,就是舒服畅快,“只是二婶和三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习不习惯?”
吴氏快人快语,“反正对我来说,去哪都行。毕竟京城也不是咱的故乡。不过,就是跟母亲离得远了,想得慌。”
徐氏咋舌,“还真要去啊?”转瞬就欣然接受了,“你三叔也去是不是?”
年初九点头,“对,我想让二叔三叔也去。”
这半年来,盐铁要务大半由年家把持。
二叔年维景、三叔年维冬除巡查盐铁事务外,还带领一众朝中官员熟悉各项差事。
兄弟二人并未在朝堂授职,一则是富国公有意为之,二来也正中光启帝下怀。
这般逐步将盐铁事务交由朝廷官员接管,也算除去光启帝一桩心病。
年维景兄弟二人是时候抽身了!
年初九去不了延州,自然要派最信任的人过去统筹铺排,主理事务。
整顿军务,驯养战马,打造玄乌铁兵器;开辟商路、经营物产,筹措军费;同时推广地蛋、红芋,开垦荒地,储粮安民。
除此以外,还要探查边境敌情,修缮河坝,勘察山川地形,提前做好长久布局。
真就是哪哪都需要人,好在他们年家要啥人有啥人。
年初九诚恳问道,“二婶,三婶,你们就不想建功立业?”
“啊?”吴氏被问懵了,“建功立业?那不是男人的事吗?”
徐氏虽是满腹经纶,却也从没想过“建功立业”。
年初九微微一笑,“我也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