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长安皮皮地眨了一下眼,“父皇打仗,儿臣也没闲着,在研制连弩啊。”他渐渐收摄了笑意,“父皇!我想复刻一盘延州大捷。”
上一次,仅抽调了三百天骁军奔赴渠州,最后却造就了延州不败战绩。
这一次,只要稳住东防线不再失城,就算大捷了。如果运气好,还能顺势把丢失的城池夺回来。
“我听初九说过,在延州的时候,每次都是年锦恩或者年锦川带着天骁军突袭。双方本就有了一定默契。”
这一点上,光启帝也是清楚的,听陈同舟禀报过。
东防线如今战事一塌糊涂,的确令他彻夜难眠。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在缩水,谁能睡得着?
“你有把握年家儿郎去了东防线,就能力挽狂澜?”光启帝沉声问。
东里长安迟疑了一瞬,“六成!”
六成胜算!
还需调拨五千天骁军编入东线防务,赋予年锦恩二人完整独立的战场指挥权,由他们全盘统领战区兵马。
这就是真正启用新人了。
父子二人在亭中围绕东防线布防、兵力调拨、年家子弟领兵的各项细则深谈许久。
东里长安提议,令陈同舟、方悍越二人随同奔赴东部战区。
都是对战局能起到重要作用的人。
陈同舟,现任天骁军参将,之前就与年锦恩等人搭档过,彼此配合熟稔;
方悍越虽腿脚有疾,如今在兵部左侍郎任上,却对东防线地形、防务利弊了如指掌。
最后还敲定军械配给,“眼下可调拨的七矢连弩共计两万件。也正好借着这场战事,实地校验改良后的十矢连弩性能。”
光启帝眼底迸射出精光,“十矢连弩成了?”
东里长安点头,“优劣还要看战场实战检验。”
……
年初九在家等着东里长安回来用晚膳。
烛灯点了一盏,搁在临窗的桌上,火苗轻轻晃动,映着她低垂的眉眼。
她手里捏着一卷书,半晌没翻一页。
门外有脚步声。
年初九抬眼,见东里长安已经掀帘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尘气。
她起身,要替他换衣裳。
他眉眼温柔,拦住她,“你怀着孩子呢,歇着,我自己来。”又问,“不是叫你先吃?”
“等你一起。”年初九目光落在他脸上,“今儿这么晚?”
东里长安换了一身居家宽松柔软的素色宽袍,周身顿时松弛下来,“半下午就去陪着那位了。”
“谈妥了?”
“半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朝令夕改的!”他伸手扶她往外间去,“反正该说的,都说了。他估计被我绕得有点晕,疑心病又重,生怕一脚踩进咱们设的套里了。”
年初九淡淡一笑,“只要他不想再往后撤东防线,就得应下来。”
东里长安道,“能让父亲把盐铁分权出去,算是去了那位一块心病。只是,我总不太甘心。”
年初九柔声劝,“分权出去,是为了把权柄握得更稳。再说,能全了两个哥哥的心意,也值。”
“嗯。”东里长安扶着年初九,坐在膳桌前。
膳食简单,却配比周全,滋补适口,都是依照孕期饮食章程精细烹制。
同时菜品也都是依着东里长安的药方避开了忌口之物,是以一同食用刚刚好。
用完膳,二人歇了一息,胡公公照例端来一碗药。
东里长安大口喝了,漱完口,陪着年初九出去散步。
他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
年初九侧脸瞧他,“你笑什么?”
他站定,低着头,把一张俊脸凑到她面前,“娇娇儿,你看我够格‘以色侍人’嘛!”
年初九也笑了,当真细细瞧他眉眼,伸出手指描了一下他的轮廓,悠悠问,“小郎君,今晚陪床吗?”
他一噎,耳朵尖尖都红了,却又欢喜,“陪啊!”
“东里长安!”她连名带姓唤他,手指勾他的下巴逗他,“孩子都有了,你怎的还会害羞?”
东里长安的脸更红了,瞳孔里映着廊下红色灯笼的光晕,“初九,往后孩儿出生了,你就不要再这样欺负我了。”
年初九笑得更欢,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歪头问,“为什么?”
“因为再这样,孩儿日后定然就不听我的话了。”
“他敢!”年初九瞪着眼睛,眸底漾起细碎星光。
东里长安美滋滋,媳妇儿还是疼他的。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听到她问,“长安,你想要个女儿还是儿子呀?”
他拉住她的手腕,轻轻带了一下,顺着她的衣袖往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都行,你生的都好。”
年初九没有抽回手,只是偏过头看他,“当真?”
“嗯。”他眸底全是温柔。
年初九话锋一转,“那……你得有心理准备,父皇可能会在立储之后,给你安排几个侧妃进来。”
“啊!”东里长安刚才还柔情蜜意的声音,顿时就淬了冰,“我不要!”
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她也回握他的手。
十指紧扣,谁也插不进来。
她悠悠叹一声,“长安,你不再是往常那个可有可无的皇子了……”
第384章 一步之遥
可有可无的皇子,没有联姻的价值。
如今的东里长安,身价暴涨。又是一国储君,后宅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东里长安后知后觉想起这一茬,又是惶恐又是生气,“说好的年家女婿不纳妾!”
年初九也很无奈。
若是不争这至尊权柄,她有百种法子,婉拒、抗衡,断了陛下往后宅塞人的念头。
可世事向来公允,人一旦揽下无上荣光与权位,便注定要割舍自由,承受对应的身不由己。
有所得,必有所失。
东里长安眼睛突然亮了,“我身子骨不好!”
他要是身子康健,也能跟荤话本子里头的男子一样,一夜战个七八回。
可他不行。他如今过得多克制!
能让娇娇儿怀上个孩子,那都是上天庇佑。
父皇还想来吸他的血?哼!
年初九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淡淡一笑,“到时再说吧,不必为此伤怀。”
因为很快,立储大典就要来了。
四月十六吉日,册封仪式分两处礼成。
东里长安于文华殿行皇太子受册大典,衮冕垂旒,百官朝贺;
年初九于风华殿受太子妃册命,因怀有身孕,特免长时跪拜,着翟衣、戴凤冠,领受册印。
一切都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
两场仪式先后落幕,銮驾各自引着仪仗,前往奉先殿祭拜列祖列宗,告慰先祖储位已定、储妃在册。
奉先殿外,青石抄手游廊两侧松柏苍劲,檐角青铜风铃在风中轻响。
廊道自中殿一分为二,左右延伸,两人分别从两侧朝正殿走来。
东里长安一身太子衮冕,身后跟着礼部主事、东宫属官与一众内侍,仪仗肃穆。
垂旒微微晃动,掩去他大半眉眼,只余周身储君威仪。
年初九从另一头走来,翟衣的袖口被风微微扬起。
走得不算快,凤冠上的金珠在廊下日光里轻轻晃动。
她远远看见了东里长安的身影。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身衮冕在青石映衬下格外肃然。
身形依旧清瘦单薄,却脱胎换骨般,周身透出储君顶天立地的轩昂气度和贵气天成。
恍若隔世。
想起初见时,她诱哄他,“你死了,我管埋。”
这一刻,她在心中祈求上苍,请让我夫君好好活着!
两人在廊中相遇,隔了三四步站定。
东里长安先停下脚步,垂旒轻轻一晃,露出他明亮的眼睛。
目光遥遥相撞。
年初九也站定,望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长安,顶峰相见啊!
只一步之遥了。
东里长安看懂了她的眼神,周身冷硬的储君气场瞬间软了几分,下意识便要加快脚步上前,身旁礼部官员连忙低声提醒礼制规矩。
他这才堪堪顿住身形,只目光牢牢落在年初九身上,眉间眼底都是担忧,生怕她久立受累。
年初九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安稳的笑意,以目光示意他恪守仪轨,不必分心顾及自己。
风穿过廊檐,青铜风铃又响了好几声,清脆而悠长。
各自仪仗分列两侧避让,侍从宫人齐齐垂首侍立。
依照祖制,太子先行半步,与太子妃一前一后顺着白玉石阶走入奉先殿。
入内焚香跪拜,向列祖列宗禀告册立之事,祈盼江山稳固、皇嗣平安。
太子搬去东宫,蹭不成年家的饭了。
好生烦恼!
年老夫人也觉得心头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