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东宫忙而不乱,都是太子提前数月细细铺排好的。
太子没入产房,非是不愿,只恐携尘而入,干扰稳婆行事。
他便是站在门口又跟稳婆叮嘱了一遍,接生中途双手但凡触碰秽物,必要重洗一遍,未洗净不得接近产妇。
叮嘱完毕,他抬眼,目光温柔,声音也温柔,“娇娇儿,你莫怕……”
其实他还准备了一大段话,可刚说了一句“你莫怕”就哽咽了。
年初九清亮平稳的声音,从里面缓缓传出,“殿下,我不怕,你也莫怕。”
夫妻二人一内一外,隔空对话。
安宁与明懿立在一旁,瞬间湿了眼眶。
一半是紧张焦灼,一半是心生艳羡。此生若得这般男子倾心守护,纵历经苦痛,亦此生无憾。
彼时斜阳垂落,霞光漫洒,映着东里长安棱角分明的脸庞。
这一刻,所有望向产房的人,都看到了太子殿下高大得需要人仰望。
连光启帝都忽然心头安定了半分,就觉得东里家的江山,交到这个儿子手里稳了。
孩子一时半会生不下来,却也不是难产。
月上柳梢时,光启帝带着他的后宫全数回去了。
这期间,东里长安换了干净衣裳,进出了三次产房。
年初九满头是汗,握着东里长安的手,“怎么办啊?我痛一阵又不痛了。让祖母他们都回去吧,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呢。”
东里长安柔声道,“你别分心想那些了。我已经说了好几次,让他们都回去,可谁都不肯走。”
明月端进来一盏补气力、缓虚乏的温淡红糖水。
东里长安伸手接过,亲自喂到年初九嘴里。
她喝几口就不想喝了,“腻得慌。”
东里长安却道,“乖,再喝两口,不然一会儿要没力气了。”
年初九听话地又喝了两口,眨着一双无力的眼睛,可怜巴巴的。
这是东里长安从未见过的样子,心头一酸,努力忍着泪意,“那你歇着,你疼了,我就出去。”
年初九累得不想说话。
可刚过一会,她又问,“谁还在外头等?”
东里长安好脾气地回她,“都在偏殿里,祖母、父亲母亲都在……年家人都在……”顿了一下,又道,“两位皇姐,还有五妹和卢姑娘。哦,对了,还有罗姑娘,赶在宵禁前来的。”
罗姑娘就是以真面目示人的罗岁岁,听到消息也来了。
东里长安数了一串名字,诸如小师娘云袖,还有大师嫂陆清辞。
年初九听着听着,就又疼起来。
“太子殿下您快出去吧。”稳婆们各就各位,丝毫不乱。
东里长安扔下一句,“娇娇儿莫慌,我就在门口。”
无比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内突然传来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东宫的宁静。生了!
第401章 娇娇儿生了个娇娇儿
这声啼哭,是东里长安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无关子嗣添丁的喜悦,而是这意味着他的初九平安熬过了鬼门关,再也不用受那撕骨断筋的生产之苦。
他心口一松,当即就要推门入内。
却被守门的稳婆轻声拦下,“殿下稍候,产间尚未收拾妥当,待清净秽物、替太子妃整理完毕,再恭请殿下入内。”
东里长安被拦下也不恼,因为这套产房规制本就是他亲手革新订立。
不是拘泥“血光晦气”的旧俗,却是恪守卫生与养身准则,不宜贸然带尘入内。
产妇刚诞下孩儿,气血虚空、体质最弱,尚未彻底脱离险境,最是需要呵护。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都有可能给产妇落下产后隐患。
东里长安立在门口,强压下焦灼,嗓音微哑地朝内唤,“娇娇儿,我在外头候着,很快便能进来陪你。”
半晌,门开。
帘栊轻挑,稳婆小心翼翼抱着襁褓踏出,满脸喜色屈膝回禀,“恭喜太子殿下,是位千金,胎位正、身子稳,极为康健。”
“赏!今日当值的所有人都有赏!”东里长安说完,目光未落在孩子身上,只急急看向内室,确认年初九气息平稳,心底才彻底松了口气。
待心神稍定,他接过稳婆手里的小团子。
垂眸望去,襁褓素净柔软,裹着小小的一团。孩儿小脸尚且皱红,胎发细软,鼻尖小巧。
那手好小好小,微蜷着。
一双眼睛却明亮,好奇地四下打量。
父女俩神奇地来了个对视,眉眼似齐齐弯了一下。
把稳婆都给看笑了。明月等人也在一旁笑得欢喜,“当真是和太子殿下生得一模一样啊!”
东里长安的心,瞬间柔软得不像话。
这是他与初九的孩子!
他伸出手指,勾了勾女儿的小手,问出的第一句却是,“太子妃如何了?”
稳婆甲连忙回道,“太子妃气力耗损极大,但生产顺利,无崩无裂,平安无碍。”
稳婆乙有心缓解太子的紧张,“太子殿下抱孩子的姿势真是有模有样!”
这当然也是真心赞美。大多数男子,甚至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儿的男子,都做不到这样标准的抱法。
况且,这生的还是个女儿!
东里长安没好意思说,自己曾经总抱着小狗。且之前,还特意练过抱孩子的方法。
就为了这一刻!
里头的稳婆和医婆终于依次退出,产床器械也有序撤出。
产房另设内间,铺着洁净被褥的软榻早已备好。方才事毕,众人已将太子妃自产床上稳妥移至内间软榻安卧。
东里长安吩咐明月去偏殿,把喜讯报给等候的众人。他则抱着孩子疾步入内,又怕颠着女儿,便是远远看一眼榻上的年初九,又看一眼怀中的女儿。
他小心翼翼靠近,满心欢喜,“娇娇儿,你也生了个娇娇儿呢!”
年初九歇过半刻,气息稍定,略缓过来些。又见他并不因为生下的是个女儿而失望,唇角便微微上扬,“让我……看看?”
其实刚才她已经看过一眼,可和东里长安一起看,意义终究不同。
东里长安把孩子抱到她眼前,喜滋滋的,“她们都说像我!娇娇儿,你看像我吗?”
年初九看着女儿,又看着丈夫……其实这么小点的孩子,哪里看得出来像谁?
不过,她还是喜悦地说,“像你,眼睛鼻子都像你。”
“嗯嗯,”东里长安俯身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嘴唇像你……脸形也像你。”
好神奇啊!这么大点的小东西,像你又像我……他鼻子一酸,忍不住掉眼泪,“娇娇儿,谢谢你送给我人间至宝。”
整个天下,都比不上他的妻子和孩子重要!
年初九见过东里长安许多次哭泣的模样,唯有这次,特别动容,眼泪也跟着哗然而落。
她噙着泪光浅浅一笑,似晨露轻沾的繁花,“长安,我好幸运啊。”
是他,为她筑下最安稳的产室。
她自己是医者,深知世间女子生产之苦,本就是以命相搏。
不必说寻常民户,便是高门权贵,因产殒命的女子亦数不胜数。
多少人家,心中只盼子嗣。遇着两难抉择,必先保孩童,被舍弃的,永远是待产的妇人。
亲历过这一遭,年初九才真切懂得那张产床,以及那一整套近乎严苛的清洁规制,究竟藏着何等心意。
而她,多么幸运啊!她的丈夫亲手予她世间最牢靠的安稳。
太子妃于夜半三更,顺利生下一个女儿。
这夜,无风也无雨,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如太平世道时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年家人最是开心,从上到下连夜奔走相告。
“是个娇娇儿!娇娇儿生了个娇娇儿!”
年家喜欢女儿,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情结。
名字是年老夫人取的,叫未央。
夜未央,长夜未尽之时,恰是她降生的时辰,便唤她未央。
年老夫人取的“未央”是小名。大名还得留给光启帝作主。
奈何光启帝一听生的是个女儿,大失所望。
早前,东里长安就跟他爹商量过,“大名您取,小名我想让年家祖母取。”
为这事,光启帝还跟他怄过气,说,“我东里家的孩子,为何要让年家人取名字?”
东里长安的理由很充分,“祖母有福气,年家很养人。东里家……不养人!”
光启帝听到这话时,都不想辩解“养不养人”了,他想打人!
可东里长安一威胁二撒娇三保证的性子,最终还是拿捏了父皇。
只是光启帝从没想过太子妃竟然生的是个女儿!
他觉得,他儿子身体不好,能有一个孩子就不错了。
那就必须生的是个儿子才行!
别管这想法是不是有违天意,反正他就是不能接受东宫生的是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