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品级低微的官员,递上贺礼后,原是打算拜辞离去。不曾想东里长安早命礼官守在一旁,殷勤周旋,将这批官员尽数留住,邀他们入席赴宴。
随贺宴人潮越来越盛,东宫的防卫戒备也层层加码。
各处廊口、宫门增布侍卫,往来出入之人,皆需仔细核验身份,不敢有半分松懈。
洗三礼吉时至,乳母数人抱着襁褓中的小未央,出来当众亮相。
众人交口称赞孩子模样生得俊,有福气,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迸。
连太后都伸手抱了小未央,一脸喜色,“哦哟,长得跟年丫头一模一样啊!”
东里长安不满,“也像我!”
太后抬头看了一眼,本想怼这孙儿几句……算了,大喜的日子,顺着他好了,“像像像!我们东里家的孩子,哪怕是闺女,也是能干大事的!”
这话!就有些深远。
其实她的意思是,年丫头能带她搞钱,生个丫头肯定也能带她搞钱。
无论如何,太后这波体面到位,弥补了光启帝没到场的微妙。
流水宴席从午时一直摆到酉时。
吃饱喝足的宾客想要告辞的,也没走成。
因为礼官说了,晚些时分,太子殿下有大礼送给刚出生的女儿,更要送给刚为他生了孩子的太子妃,敬请宾客同赏。
这期间,丝竹声声,歌舞升平,很有些大燕王朝时的盛景。
要知立国后,勋贵们连宴客的体面都极少,更何况请班子唱戏?
堂上演的这出《秦娘点灯》,是太子夫妇一起定下的戏目。
戏文讲的是女子秦娘不畏生死,召集民间义旅,拼死抗争,收复被侵占的故土山河。
台上秦娘一身戎装,引吭高歌,唱腔悲壮,“血旗委地城门开……妾身不渡沧浪水,淬作青锋昭云台。”
坐在台下的卢将军豁然站起,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女子。
一旁的同僚拉了他一下,“卢将军,你怎么了?”
卢将军回过神来,敷衍地回了句,“我……去趟净室。”
说去净室,他却不动。
同僚也不再理他,只当他被台上的戏迷住了。
可好一会儿,卢将军又坐下了。
台上的女子不是秦夫人!他可以肯定。
秦娘!秦夫人!
他曾多次找年初九打听过秦夫人的下落,可对方总是敷衍他说,快了,她很快就会和你联络。
一年多过去了,杳无音讯。
此时,夜幕落下,戏文演到了秦娘欲带兵夺回山河故土。
女子慨然赴死的姿态,“狼烟漫卷山河破,弱质何妨赴干戈。一盏明灯昭我志,誓驱尘寇复家国。莫笑闺中裙衩客,甘将血肉挽狂波。”
许是天下方才历经战乱,众人心中颇有共鸣,台下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却是这时,那木造的戏台之上,光影流转。伴随着水力机括的轻响,一众木头傀儡竟自女子身后自行登台,栩栩如生。
众人一阵惊呼。
“哎呀?那是木头人?”
“天啊,木头人会动!”
何止会动,木头傀儡跪拜,拔剑指天,动作灵活,整齐划一。
嘴唇一张一合,幕后齐配音,“一盏明灯昭我志,誓驱尘寇复家国。”
这是临行前的誓师!
然后女子打头作策马状,木头傀儡策木马驰行,在台上绕圈。
战鼓擂动,掌声雷动,场上场下情绪都十分激昂。
太后把手都拍痛了,“好看!好看!”
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戏!
她那皇帝儿子是个没福气的,今日竟不来!这个蠢人!
她那一堆儿媳妇也是蠢的,上次生孩子来了,这次三朝礼不来!
还得是她有福气啊!
这个时辰,她原本该歇下了,可如今是一点也不想回宫。
贴身嬷嬷催了好几次,“太后,该起驾回宫歇息了。”
太后烦躁,“戏还没完呢!急什么。”
终于,戏完了。可还不能走,因为还有好玩意儿可看。
戏台撤下,一只巨大木构轮盘推至正中。
机关启动,轮盘缓缓旋转。
轮盘挂满薄纱彩灯,一圈一圈灯火流转。花灯上绘四时花木,绘女子耕读学艺的图景,绘天下太平图。
内殿,年初九的榻下有轮子,可推至窗边赏太子殿下送的礼物。
那巨大的轮转灯火,在暮色里缓缓回旋。
她怀里抱着女儿,眸里满是灼灼灯火,“娇娇儿,这就是太平盛世……”
屋里的女子们纷纷赞叹,“太子殿下好大的手笔!”
随之又一阵惊呼,“花灯升空了!”
但见悬挂的花灯逐一脱扣,腾空而起,一盏接一盏挣脱轮盘,向墨色夜空扶摇飞去。
地上灯轮转不休。天上流灯高低错落,如同流萤飘摇……人间灯火与夜空星火交相辉映。
忽然,人群中再爆出一声惊叹,“那是什么?”
京城的四个方向,万千光瓣四散垂落,金霞漫卷,银雨纷飞,斑斓流光覆压整座京城。
当真是,烟火漫空开锦绣,一城灯火夜未央。
百姓们纷纷仰头望天,“太平世道,真的来了!”
光启帝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映红半边天的烟火,神色晦暗不明,问万保全,“外头谁搞这么大动静?”
第404章 朕能立储,也能废储
万保全心说,这还用问,自然是东宫的三朝礼。
今日一早,太子便传手谕知会京兆府、五城兵马司,今夜暂弛全城宵禁,许百姓夜游观礼。
难道小松子没上报给皇上?
他抬眼扫向一旁的小松子。
小松子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本想禀报的,只是……”
只是见陛下心绪不佳,便没敢启口。
光启帝望着他这副畏缩模样,摆了摆手,“往后你去外殿当差侍候。”
不贴心!不堪大用!
还是万保全好用啊!可如今万保全身兼数处差事,事务繁杂,不能时时贴身随侍。
光启帝又想起单终来。
现下整个玄衣卫都是东宫的人……当时脑子一热,他就把人放走了,如今想来,有些后悔。
光启帝望着窗外烟花四起,久久不散,竟生出一种盛世繁华的恍惚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太后回宫,情绪亢奋。整个人都带着,刚刚从灯火和烟火中走出来的余温。
她派人来寻皇帝过去说话。
光启帝也正想问问东宫的事。
他还未落座,就被吓一跳。
太后那叫一个容光满面,“好看!你没去可惜了!东宫的热闹,有点太平盛世那味儿了!”
光启帝皱眉,“母后不是一向讨厌热闹?”
“嗯哼!”太后白他一眼,“谁告诉你的?”
她是讨厌个个伸手找她要赏赐的热闹,可不讨厌这种又好看又好玩的热闹。
今日和年老夫人也聊得来,很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还约好了后日同去观音庵小住两日。
光启帝便是从太后零零碎碎的话里,知道了东里长安的大手笔。
木头傀儡大戏、轮转升空纱灯、京城四方烟花……
越听,他脸色越阴沉。
那感觉,恍若一道明光腾空而起,照亮整座京城。唯独他一人,孑然立在阴影深处。
他登基都没这排场。
一个丫头片子而已!有必要搞这么隆重?
太后火上浇油,“皇帝,哀家可跟你说,今日富国公送的礼丰厚得很。你这个皇祖父,可不能丢了我们东里皇室的脸!”
光启帝抬起头,声音沉闷,“朕的确不如富国公有钱。”
可天下是朕的!富国公府也是朕的!
太后盘算得很精明,“你没他有钱,他没你有势!你给小丫头一道郡主封号不就行了?”
这不是顺手的事儿?又不掉块肉!
光启帝不悦,不太想给。其实一道郡主封号不打紧,主要是一个小丫头,没必要太出风头。
小丫头的娘声望已经很高了,若是再给郡主封号,那荣宠岂非过盛?
次日,东里长安下朝之后,径直入御书房面圣,开门见山,请旨册封自己的嫡女未央行郡主之封。
光启帝沉沉看着儿子的脸,“如果朕不给呢?”
他还没找这小子算账呢!
东里长安却胸有成竹,“父皇会给的。”
光启帝冷睨,“你最好懂分寸,知进退。朕能立储,也能废储。”
东里长安不在意,“您废吧。但我女儿的郡主封号您得给。”
光启帝气得把一堆奏折掀翻在地,“东里长安!朕看你是恃宠而骄!”
东里长安也不恼,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递过去,“连环锁开,承天钟响。天下匠人,归期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