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夫人流着泪呵呵笑,“那我岂不成了老妖精!我今年都六十二岁了,已经算是活得长了。”
“不,祖母要活一百岁!”年初九执拗的,“我就要祖母活一百岁!”
“好好好,活一百岁!”年老夫人心里那口郁气莫名就散了,“我还有大段的锦绣人生呢。”
“那当然。”年初九握拳握得手心发麻。
约莫正午时分,各院刚摆上饭食,一直守在大门口听风的青霞,忽然发了疯似的掉头往老夫人院里跑。
“来了!”青霞脸色发白,腿发软。
哪怕姑娘早上就已知会她,今日有官兵上门。她还是吓得全身发抖,甚至说话都带着哭腔,“老夫人,姑娘,官兵上门了!”
年初九的心也随之狠狠一抖。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指尖。
那声音如此淳厚,是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静,令人安心,甚至带了些笑意,“娇娇儿,祖母还想活到一百岁。”
年初九眼眶一热,顷刻间冷静下来。
再抬眸深深看着祖母的眼睛,郑重一点头。然后,缓缓松开了祖母的手,站起身来。
如一个将上战场的女将军,刹那间似盔甲在身,热血翻涌。
她的盔甲,就是她的家人!
年初九边沉着步子往外走,边侧首对青霞低声吩咐,“你立刻去小厨房寻袁嬷嬷,让她速回祖母身边。旁的事一概不必管,只需寸步不离,护好祖母周全。”
“是!”青霞神色一凛,应声去了。
年初九刚行至前院穿堂,迎面见明月匆匆跑来。
她青白着脸,气息微促,“姑娘,官兵人数不少,已将前后门都堵住了,许进不许出。”
“知道了。”年初九面色不变,脚下未停,口中吩咐明月,“你去各院传话,让管事嬷嬷约束好下人,不得惊慌乱跑,尤其看顾好小主子们,不许他们到前头来。各自待在房中,紧闭门户,不到雷响第一声,不得擅动。”
“是。”明月刚应下,目光倏地惊骇定住。
一阵沉重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猛地迫近。
但她脚步未停,仍是匆匆往后院走去。
年初九淡然立定。
只见二门处,一队手持利刃的官兵鱼贯闯入,杀气腾腾。
为首是两名官员:一为刑部郎中,手执公文;一为京兆府少尹,执掌京畿治安刑名。
这阵容,已是查办谋逆大案的规格。
年初九认识他们,邢部郎中陆功名,京兆府少尹王文鹤。
前世也是这两人,在接到城门处兵丁急报后,立刻就带兵现身。
那是演都不演一下的。
此时,陆功名与王文鹤领着人,方踏入宅门不过数丈,竟都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太静了。
这宅子静得近乎诡谲。
就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往常若是这等阵势,光包围宅子那当口,里头就早该哭声一片。
争执声,辩白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主家惊恐踉跄,仆役四散奔逃,女眷的尖泣与孩童的哭叫都能掀翻屋顶。
可眼前……
门房垂手肃立,目不斜视。其他下人分列两旁,低眉敛目,井然有序。
仿佛他们不是来抄家的官兵,而是寻常递帖的访客。
二人心口都是一紧。
尤其那站在庭院正中的姑娘,背脊挺得笔直。
她今日竟着了一身火红色裙裾,如血一般刺眼,又似烈焰,在灼灼烈日下,挑衅般的铺陈开来。
她立在那处,目色幽深,微微一福,“两位官爷,来了。”
这!陆功名握着公文的手猛地绷紧。王文鹤的眼皮也不可控制地一跳。
二人心口不约而同掠过一丝寒意。
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他们当官的,还能被一普通商贾给吓怕了?
陆功名上前一步,手捧朱漆公文,高声念道,“接上峰急令,今有首告,年氏一族,暗通外敌,输送军资,图谋不轨。本部奉旨,协京兆府即刻搜查取证,一应人证物证,皆需彻查。凡有阻挠,以同罪论处。”
念毕,他唰地收起公文,冷眼扫向那袭红衣,心中暗忖:这等罪名,总该怕了罢?
谁知那姑娘只微微一颔首,一侧身,声音平静无波,“请!”
王文鹤在一旁瞧着,已是背脊生凉,忍不住开口问,“府上其余人等何在?”
“此正逢用膳之时,自是在各院房中。”年初九从容应答,未有惧色。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官兵,正色道,“在未有实证前,我年家仍是清白人家,更是皇上的子民。还请各位官爷动静轻着些,别吓坏了老弱妇孺。”
王文鹤恼羞成怒,“好个牙尖嘴利!朝廷办案,岂容你指手画脚,诸多挑剔!”
她不卑不亢,语气肃然,“东里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之名,天下皆知。今日各位代表朝廷与王法而来,想来必会谨守分寸,为我等草民做个表率。”
客气里藏着针,规矩下压着火。这一番连环牌打出去,直把两个本就心虚的朝廷官员彻底惹毛。
陆功名一声怒喝,“搜!”
第41章 甜水巷有好戏看
另一头,就在官兵众人踏入甜水巷口,如黑潮般径直扑向这栋宅子的前后门时,大门外路边的四哥儿身着灰败粗布衫,瞳孔一缩,低垂着脸,不紧不慢往巷外走去。
巷子里已有零星的百姓被惊动,纷纷出门看热闹。
四哥儿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他甚至学着旁人,驻足回头,投去好奇的一瞥。
然后,他转身,继续朝着巷外走去。
就在脱离官兵视线范围的刹那,他看似悠然的脚步猛地一沉,发足狂奔。
烈日灼灼下,也起风了。
风声在耳畔尖啸,灌满胸腔。
他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他是几个哥儿里最文弱,又最沉静踏实的一个。他跑第一段,也是奔跑距离最短的。
他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条鲜红刺目的汗巾,边跑边疯狂挥舞。
那红色如一团火,在人群中涌动。
等在会通长街尽头的二哥儿年锦瑜,早已心急如焚,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来路。
就在那红色信号清晰无误映入瞳孔的刹那,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不等四哥儿奔到跟前,他已如离弦的箭,暴射而出。
那红色汗巾,代表着“家门被围、事态危急”的信号。
他不敢回头,也奋力挥舞着同样的红色汗巾向前狂奔。
四哥儿几乎力竭,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看着二哥的背影绝尘而去,手中挥舞的红色汗巾才缓缓垂下。
信号,已成功传递。
接下来,就看兄弟们的了。
那抹红色,仍在灼烧,沿着兄弟间奔跑接力的轨迹,向着生的希望蔓延。
路人都奇怪地朝四哥儿看过来,还有那好事者问了一嘴,“你这是干啥呢?”
四哥儿撑着膝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他勉强直起身,面对路人好奇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里抓出一大把崭新的红色丝带。
他动作利落抽出一条,三两下系在自己汗湿的右臂上,气喘吁吁大声道,“甜水巷!有家被官兵围了,有好戏看!只要胳膊上,系着这样一条红丝带的,就能领五文茶钱!只认丝带,不认人!”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有戏看,还有钱拿?有这等好事!
方才问话的好事者第一个窜过来,抢下一条丝带就往手上捆,“甜水巷是吧?认得认得!五文钱可说话算话?”
“系上丝带,到了准有!”四哥儿斩钉截铁,手下不停,将丝带飞快分发给围拢过来的人。
“走走走,去瞧瞧!”
“官兵围宅,可是抄家?”
“管他呢,有热闹不看王八蛋,还有钱拿!”
“系紧点,别丢了,五文钱呢!”
人流像红色潮水,朝着甜水巷方向涌动,
第三段,是七哥儿年锦城。
他如灵猫般蛰伏在街角,信号入目时,一改往常娇气样儿,毫不犹豫转身,面色凛然地一头扎进错综复杂的巷道,还顺便宣扬了一拨“甜水巷有好戏看”。
带去的红丝带也被一抢而空,百姓们成群结队往甜水巷涌去。
第四段,是三哥儿年锦恩。他是练家子,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是奔跑距离最长的一个。
几个起落绕开拥堵,朝着下一个节点迅猛掠去。
他心里憋着的那团火,跟他手中的红色汗巾一样跳跃着。
一想到娇娇儿要在家里独自面对那么多官兵,眼眶就红了,心也疼得稀碎。
脚底更快!几乎跑出了残影,将风狠狠甩在身后。
把接力的活儿干完后,年锦恩开始给百姓发红丝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