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赵皇后用帕子捂着嘴。
明懿倾身抱着她,“母后,咱们可以绝对相信初九,她不会害咱们。只要她好了,您就能好,我也能好。明白吗?”
赵皇后凝重地点点头,想起刚才自己的母亲当众诽谤东宫,一阵后怕,“赵家没本事,还作死!”
明懿问,“那,您还要想法子把外祖母捞出来吗?只怕这几日进宫求情的人会不少。”
赵皇后冷笑一声,“你外祖母就是仗着我是皇后,在哪都想压人一头。待在里头磨一磨性子也好,省得出来惹是生非。”
她想好了,一旦父亲没了,赵家人要再想进宫来探她,一概不见。
太子夫妇入宫探视光启帝。
御寝分为内外两阁,当中隔一重半透纱帷。
光启帝卧在内阁御榻之上,双目紧闭。
太子与太子妃依礼止步于外阁,并不掀帷踏入帝王安寝的内阁。
御前值守太医正是她的大师兄贺兰辞,自帷内走出,行过君臣大礼。
东里长安道,“你们聊,我进去看看父皇。”
年初九点头应声,才将手中瓷瓶递过去,“大师兄,你辨一辨这药,熟悉吗?”
贺兰辞接过瓷瓶,倒出丹药,放至鼻间一闻,微微色变,“哪来的?它的配伍路数,与陛下早前所用的止痛丹药同根同源。”
年初九的视线透过朦胧纱帷落向榻上的人影,声音压得依旧平稳,“端王就是服食这东西才没了命。”
纱帷内传出低哑嗓音,“拿进来朕瞧瞧。”
贺兰辞依言将药丸呈至御前。
光启帝强撑着挣扎坐起身,将药丸放至鼻前细细嗅闻,神色半信半疑,语声发颤,“此药,当真与朕从前服食过的那丹药同源?”
贺兰辞上前,取过一粒丹丸捏碎,指尖轻轻捻开药末,神色凝重,“马钱子,乌头,生附子,水银,蟾酥……”
他每报一个药名,光启帝的心就抖一下。
就在去年除夕夜,年初九也报过同样的药名。
她说,“整丸皆是虎狼毒物!”
贺兰辞又道,“两味药主治功效不同,可内里金石配伍路数如出一辙。皆大耗气血、损伤脏腑,服后会使人短时亢奋。无非一味用于镇痛缓疾,另一味却是用于房中助兴……皆是虎狼毒物。”
又是这句,皆是虎狼毒物。光启帝大受打击。
怪不得年初九一见那药丸就冒火,英微子得知他服用过那样的药,初次见面就想甩手撂挑子。
就连眼前这个稳重圆滑的贺兰辞,初来见他时,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当时,光启帝一直安慰自己,觉得大夫都喜欢唬人,才显得出自己的本事来。又猜忌年初九跟英微子联手作局,掌控他的药案。
直到此时,他儿子端王,原本生龙活虎,如今却死了……光启帝陡然心悸,倒在床榻之上。
年初九顾不得礼法,闯入内室,与贺兰辞一起救下光启帝。
当晚,赵皇后来见光启帝,心头暗暗吓了一跳。
那脸色,简直跟棺木中的儿子一样。
面白如纸,眼下发青,印堂发黑……老态龙钟。
赵皇后摸了摸自己依旧光滑的脸,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她悲戚喊了声“皇上”,就哭起来。
光启帝闭着眼睛,有气无力,“朕还没死呢,哭什么?”
第416章 一剑穿心
赵皇后闻言一噎,收住了哭声,“臣妾是痛心儿子的死。”
光启帝心中,竟也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滋味,沉沉道,“谁叫他胡乱服食那等虎狼丹药!”
赵皇后顺势屈膝跪下,“臣妾以为此事未必简单,求皇上下令彻查。”
光启帝撑着御榻想要坐起身,赵皇后连忙上前伸手搀扶。
待他坐稳,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沉沉看向她,“你疑心是东宫动了手脚?”
赵皇后心道“我怀疑睿王”,分寸却是拿捏极好,“臣妾并无此念,只想要个真相。求皇上彻查。”
光启帝闷哼一声,算是应下。
他愿意追查,并非全然为宽慰皇后丧子之痛。
他自身也曾服过同源丹药,知此药是洪虚子所炼。
可洪虚子早前一直被他囚禁在行宫中,根本没与外人接触过。
这药又是怎么传到外头去的?还是有别的人也会炼制?
端王是自己找到的丹药,还是被有心人算计?
这一连串疑云压在光启帝心头,令他坐卧难安。
他传下密令,调暗卫统领沐千,命他暗中私查,不可大肆声张。
沐千领受密令,先故意放出风声,称宫中正在追查一款秘炼丹丸。
而后按兵不动,只分派人手紧盯朝野各方动静。
东宫的嫌疑最大。因此监视的重心,也有意落在东宫和富国公府。
可东宫和富国公府上下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异常举动。
反倒是睿王府那边,幕僚和属官按捺不住,暗中奔走,试图收买威逼相关知情人,反倒露出破绽。
暗卫以雷霆万钧之势,将相关人等尽数捉拿归案。
沐千集齐口供与人证物证,匆匆回宫呈递上去。
光启帝一页页阅过证供,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终是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之上,声色俱厉,“传旨,宣睿王即刻入宫!”
一件件铁证摊落御前,字字句句都钉死罪责。睿王垂眸看着满地证供,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完了。
片刻惊惧过后,他竟诡异平静下来。
或者说,在失去外祖父定国公的支持后,他就破罐子破摔了!
他就想看看,没有他这个睿王,定国公府还能怎么好!
殿内死寂沉沉。
下一瞬,睿王陡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癫狂凄厉,震得整座大殿都似微微发颤。
“父皇!您终究是中了年家的圈套!”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光启帝,字字嘶吼,句句诛心,“那人说得没错!咱们东里家的江山社稷,早晚要一步步落入年家人手中!”
“年初九那女人,野心滔天,城府可怖!”
“还有,有人重生归来!不是话本子,他是真的知道上一世发生了什么!端王本来就是个短命鬼!还有您……”
他语气疯癫却字字清晰,炸得满殿窒息,“父皇您本该死在今年七月十八!是年初九强行以药吊命,硬生生拖住您的性命!她根本不是救您,是要借着父皇在位的时日,从容布局,蚕食皇权!”
“老七不过是年初九手中的棋子罢了!”
“父皇!您倾尽财富打下的江山,要改姓易主,拱手送人了!”
一声声控诉尖锐刺耳,劈头盖脸砸下来。
光启帝本就体虚气弱,面色惨白,被这一番疯言乱语激得胸中怒火狂涌,气血翻腾。
他厉声怒斥,“孽子!休得胡言乱语,顾左右而言他!你害死端……”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睿王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猛地抬手,自怀中狠狠抽出一叠信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光启帝。
纸张纷飞,破空作响!
动作突兀迅猛、似暗藏凶器!隐于殿中的暗卫统领沐千心神骤紧,果断出手。
电光火石之间,长剑出鞘!
寒光乍亮,一剑穿心!
睿王身躯猛地一僵,利刃贯体,胸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沐千剑势已定,才看清对方掷出的根本不是凶器,只是一叠轻飘飘的信件。
他瞳孔骤缩,顾不得多想,手腕发力,干脆利落地抽回长剑。
锵然一声轻鸣,血珠顺着剑锋洒落地面。
睿王死死捂住贯通伤口,气息瞬间溃散,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他身形剧烈一晃,踉跄半步,再也撑不住,猝然栽倒在地。
沐千慌忙单腿跪地,握剑的手还沾着温热血迹,“属下护驾心切,误以为王爷要对陛下不利,失手铸成大错。还请陛下降罪!”
光启帝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一时分辨不清自己的贴身暗卫,是情急之下护驾失手,还是存心借机除掉睿王。
倒地的睿王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痛得不住喘息,哀嚎间隙,忽然溢出一阵毛骨悚然的惨笑,“您……您瞧,您的暗卫,也是,也是年家的人……”
沐千浑身一震,大惊失色。当即重重叩首,染血的长剑搁在身侧金砖之上,急声辩白,“陛下明鉴!属下方才只当他要御前行凶,全然是护主心切!”
光启帝本就生性多疑。此刻心神大乱,目光在血泊里的睿王与跪地的沐千之间来回游移,心中疑云丛生。
睿王瞧出父皇眼底的迟疑,知道自己的挑拨已经生效。
剧痛之下,他扯起一抹凄厉的笑,嘴角不断溢出血沫,一字一句皆带着濒死的怨毒,“您的儿子,一个接一个死去。到最后,江山就是年家的……哈哈哈哈……先是老四,后是老三,如今,轮到,轮到儿臣了……父皇……您当真看不透吗?这就是年家精心布局,赶尽杀绝设下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