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觉得这话不太妥,又补充了一句,“大家都可以用。”
吴雨筝嘴快,“别解释别解释,我们都懂,你最孝顺你祖母和母亲,哈哈哈……”
东里长安抿嘴,唇角上扬。
帝王的笑,尤其耀眼。在场的每个人,都被晃得睁不开眼。
年初九的心,莫名酥了一下。
仿佛一片软羽轻擦而过,暖意悄无声息漫过五脏,连手心都痒痒的。
殷樱看在眼里,乐在心上,“娇娇儿,你这夫君怎的越来越好看了?”
年初九低声笑起来,“长肉了,原先太瘦。”
殷樱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瘦的时候也好看。”
年初九:“……”
同来的,还有几个匠人,正手脚麻利地拼装木质器械。
匠人每拼装好一样,东里长安就介绍一样。
有脚踏可小幅晃动的木步架,有限位的转腰木盘,廊梁垂下来布裹木环,还有一张带滚木的矮凳,专供坐着按摩小腿。
所有机括全都设下木销限位,动作幅度锁得极小,只求舒展筋骨,杜绝老人用力过猛摔伤。
拼装完毕,匠人和内侍都退出去了。
东里长安亲自踩上去试了试,觉得妥当了,才手把手教年老夫人如何使用。
年老夫人是那种从不扫小辈兴的人,一开始是为了配合孙女婿,后来就玩兴起了。
这些玩意儿真新鲜啊!
她在木架上小幅摆动小腿,当真觉得身子舒展,不由弯了眉眼,“长安,这个好哎!”
东里长安叫祖母一样一样试,又邀其他人上去玩。
众人都觉得有意思。
年老夫人忽然问,“长安,你做了几套?”
“就一套。等过两天,给母亲院里也做一套。”
殷樱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到你祖母院里来用也是一样。”
年老夫人道,“你母亲跟我用一套就够了。你给你祖母她们在宫里也弄一套。她们平日里寂寥得很。”
东里长安乖乖应下。
没几日,宫里就摆了一整套相同的木质器械。
太皇太后高兴得不行,当天就霸着器械不肯下来,逢人就说,“这是哀家那皇帝孙儿专门给哀家做的……”
那语气,就好似投了多少银子出去,终于看到了回头钱。
太上皇后懒得和她争,转头就跟曾太妃及魏太妃说,“我都不想戳破,陛下定是先做了一套给年老夫人,然后年老夫人提醒陛下给咱们宫里也做一套,好舒筋健骨。”
魏太妃笑道,“姐姐你可别戳破。”
曾太妃也道,“母后受了刺激,咱们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太上皇后喝一口茶,“我又不傻!会去跟她……咳……”一口茶呛进鼻腔,没忍住,喷了出来,“母母母母后……您什么时候过来的?”
门口,太皇太后像一团乌云挡住了所有阳光,连光线都暗淡几分,“在你说你不想戳破的时候就来了!”
几个女子都站起身,衰头耷脑陪笑行礼问安。
太上皇后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嘴碎个啥啊!真是的!
她极力尬笑着找补,“母后,我那说的,说的是话本子上的笑话,您可别掐头去尾以为我在说您。”
太皇太后重重一顿手上的拐杖,转身离去,“哀家又不傻!哼!”
太上皇后:“……”
我傻我傻,就我一个人傻!
完了,好容易修补好的婆媳关系,又要破裂了。
后宫装了练身的木质器械,传到了光启太上皇耳里,又惹了埋怨。
火速召见儿子,“为何,我,没有?”
东里长安皱眉,“您站都站不起来,给您有什么用!朕有空自己会来看您,不要有事没事就传唤!”
到底现在谁掌权呢!嗯哼!
光启太上皇不管,“我,也要!”
我总有一天能站起来!别人有的我也得有。
可东里长安真的不肯再做了,“你原先看中的那帮臣子闲得没事干,在朝堂上集体嚼朕的舌根,说‘天子不思军国要务,耽于奇技小玩意儿。’”
光启太上皇鼻子“哼”了一声,“也,没,说,错……”
东里长安听父皇说话一字一顿,跟自己当初喘不上气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忽然就笑了,“所以不给您做!”
光启太上皇:“……”
好气啊!
隔日,又有人在朝堂上拿长安帝“天子不思君国要务”做文章。更有言官话锋一转,隐晦暗指,陛下满口推崇孝道,却将自己的生母远送至千里之外的佛寺安置。
长安帝火了,“今日归府,人人都要亲手备礼,孝敬一个你觉得最让你尊敬的长辈。明日朕便抽查,莫要敷衍了事!”
众臣面面相觑。
你自己不思进取,还要把我们也带歪……但天子一声吼,朝臣忙成狗。
退朝后,人人都在想,要亲手做什么东西,又该送给谁?
第440章 长安帝整肃家风之孝道篇
次日,朝会。
例行处置完各项政务,就到了长安帝的抽查环节。
他果断点名,“范尚书,你昨日归家后,亲手做了什么,又是送给了谁?”
户部尚书范怀朴跨步出列,“回禀陛下,微臣昨日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能做什么送给母亲。后来忽然想起一件旧事。昔日微臣跟随太上皇挥师向京那日,正好是微臣的生辰。”
长安帝听得认真,身子微微向前倾。
范怀朴的声音满是感慨,“母亲早早起床,亲手为臣煮了长寿面……各位都知道,那时一碗长寿面有多么来之不易。白面是家母省了数月口粮,一点点攒下。混着杂粮,才擀出寥寥几根。”
群臣陷入沉思。
都是从那年月走过来的,谁能不心酸?
范怀朴继续道,“臣当时吃着长寿面,忽然想起,儿的生辰,就是母亲的受难日……不怕笑话,臣那时狠狠哭了一场才随军出发的。临别时,我跟母亲说,下一个生辰,该由我给您做一碗长寿面……”
长安帝动容,“后来,范尚书可曾兑现?”
范怀朴老脸通红,摇头,“陛下有所不知,后来的生辰,不是母子分别,就是……朝务缠身……唉,这也是借口。其实就是日子过好了,诸事自有下人操办,哪用得着亲手做长寿面?顶多不过是磕几个头,说几句祝福语罢了。”
他忽然抬起头来,仰视御座上年轻的帝王,“是陛下交代的差事,点醒了微臣。昨日归家,微臣亲手下厨,为家母煮了一碗长寿面。虽不是生辰之日,家母却感动得落泪,一夜未能平静。”
接下来,臣子们纷纷上前呈诉。
有为祖父捏腿的,有买绫罗布匹送祖母的,有手抄佛经为母亲祈福的,也有动手编织要给父亲送鸟笼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其中一个姓金的礼部侍郎,年约四十上下,昨日却是把早年亲手雕刻的玉佩,送给了一位庶母。
长安帝问,“金侍郎的父母均不健在了?”
金侍郎应答得毫无感情,“回陛下,臣的父母均健在。”
长安帝又道,“那金侍郎说说,为何把亲手雕刻的玉佩送给了一位庶母,而不是父亲或母亲?”
他顿了一下,“若不便出口,不说亦可。”
金侍郎神情仍旧平静,“没什么不便出口的。微臣与发妻青梅竹马,自幼定亲。
成亲之后,岳家日渐落魄。
微臣父母便处处苛待内子,时常背着臣,罚她跪在冰天雪地之中。
内子不愿令臣为难,事事隐忍,从不吐露半分,臣一直被蒙在鼓里。
直到那日,庶母悄悄出府寻臣,告知臣若再不归家,内子怕是要被活活打死。
臣赶回府中时,见内子已然被打得只剩一口气。
至于原因,家母说内子手脚不干净,偷府中财物帮扶娘家。
内子哭着求臣信她,说她从未做过那等偷鸡摸狗之事。
臣,自然信她所言。她那样的女子,连问人借个东西都会脸红,又怎会做出如此不耻之事?”
说到最后这句时,金侍郎才哽咽了一下。
满朝落针可闻。
明白了!长安帝整肃家风之孝道篇来了。
安宁和明懿对视一眼,心里均生出些许悲伤来。
大多数官员不知金侍郎家里的情况,但管着官媒署的安宁和明懿是再清楚不过了。
金侍郎如今孑身一人,根本没有夫人。
他生母还屡屡去往官媒署,托人给他说亲,想要为他择一门权贵姻亲续弦。
所以金侍郎的发妻多半已经故去了。
果然,金侍郎眼眶微润,继续道,“内子经那场棍棒加身,没挨过那年冬天……”
他以为,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再提起时,已经不会再流泪。
尤其于这金銮殿,上有帝王,下有百官,这简直就是把家丑宣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