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亲眷,清流权奸,同枝共生。
而她的夫君秦世瞻,更是当年大燕顶流般的文武全才。弓马卓绝,策论惊世,年少便盛名满京。
那是真正鲜衣怒马、风华绝代的少年儿郎。
昔年秦世瞻在京城策马过街,风姿飒爽,引得全城效仿,同款骑装一度卖到断市。
春日琼林射宴,他一箭穿双靶,技压群英。满座世家争相递帖,欲结姻亲。
上元灯节夜游,他一曲剑舞划破漫天灯影。街边观灯女子抛落的花笺,足足铺了半个京城。
可秦世瞻独悦万疏衡,终抱得美人归。
京中无数贵女心碎了一地。
大燕王朝世家子弟,甚至文人武将,哪个不羡慕秦世瞻。包括卢将军卢毅。
然而一切变故,都始于那个雨夜。
秦夫人语声轻缓,带着几分经年未散的怅然,“世瞻收到京中密信,知晓朝廷无兵无粮可援。云城被围,早已是必死之局。”
她轻轻阖了阖眼,再抬眸时,眼底漫上一层水雾,“他舍不得我与两个孩子,又知我素来刚烈,断不肯弃城苟活。便悄悄给我下了安睡汤药,由亲信护送我们全家弃城出逃。”
年初九温声道,“其实那时候,我们年家的粮草已运到了半路……”
可杯水车薪……先不说粮草够城中军民吃几日,就算是想送进去都难。
那,确实是个死局。
可那也不是一个将军弃城出逃的理由。
秦夫人垂着头,声音低沉,“世人骂他叛国弃城,唯我知,他是以一身污名,换妻儿余生平安……可我也不能原谅他陷云城百姓而不顾……
云城被屠那日,我与天下百姓一样,写诗文骂他叛国……
他那日酗酒,跪天跪地跪云城方向。
当天晚上,他挥剑自刎。
他留了遗书,说若有重来之日,就算赴死,也会留守云城,与百姓共存亡。”
年初九没说话,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秦夫人深深吸了口气,“皇后娘娘,我不是想替夫君开脱。事已至此,错就是错了。我就只一个心愿,收复云城。”
年初九何尝不知,秦夫人一生都在为收复云城奔波。
前世,她上京请求朝廷派兵收复云城,被光启帝判了斩立决。
卢将军冒险劫狱,拼死将秦夫人救出,自己却遭万箭穿心,当场殒命。
后来年初九错信南宫渡,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她一蹶不振,走投无路之际,投到秦夫人麾下,入了凌川军。
再后来,凌川军再战云城,全军覆没,年初九也死在那场战役里。
当然,云城直到她死,也没有收回来。
年初九很了解秦夫人的执念,可也知其一腔孤勇,“秦夫人,你是执着于收复云城,还是执着于替秦将军赎罪?”
秦夫人抬起头来,“有何区别?”
年初九淡淡道,“有。”她顿了一下,“前者必须赢,后者不一定。”
秦夫人哑口无言,声音微颤,“我没想那么多。云城虽遭荼毒,尚有遗民苟活。那是大燕的土地,那里还有我大燕的百姓。”
年初九提醒,“大燕王朝已亡,如今是雁国。”
秦夫人点点头,“我知道,雁国是正统,大燕王朝的百姓,也当是雁国子民。我这样说,对吧?”
年初九微微颔首,“对。据我所知,云城残存的百姓,大多是锻铁工匠。秦夫人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秦夫人两眼茫然。
年初九自问自答,“这意味着,铁骊人正在云城开采玄乌铁矿,锻造玄乌兵器;也意味着云城不是被普通占领,那里是军工重地,屯驻着大量铁骊精兵。我们若此时贸然进军,便是白白送死!”
别说现在,就是十几年后,也是白白送死!
陪本的买卖,不能做!
再感人的家国情怀,也不能撼动年初九此时的想法。
打没把握的仗,那叫意气用事。谁的命不是命?
秦夫人声音里透着疲惫,“难道,就放任不管?”
年初九道,“不是不管,是现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去管。”
秦夫人悠悠道,“娘娘‘零伤亡’战绩,也没把握收复云城?”
年初九很肯定,“没有。”她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秦夫人是否经历了什么……奇遇?”
秦夫人瞳孔巨震,“你!什么意思?”
年初九眸色渐深,“秦夫人,我是丑婆。”
秦夫人轰然耳鸣,霍然起身,“什么?你是丑婆?”
她打量着年初九。
纤细高挑的身形,端方华贵,仪态万千,哪里有“丑婆”的半点影子?
年初九双目幽深,“我的确是丑婆,前世跟您一起战死在云城的丑婆……秦夫人,您分明知道,哪怕十几年后再战云城,还是个死,可您为何仍要请朝廷出兵,送将士赴死?莫非在秦夫人眼中,将士的命,就不是命吗?”
秦夫人凄惶看向她,终究垂下头,落下一个重重的叹息,“我……原本已经放弃了挣扎。可,可是……我在您身上又看到了希望……”
第448章 悲欢不共生
年初九重生回来,曾以秦夫人为敲门砖,去找卢将军救命。
她模仿秦夫人的笔迹,制造知道秦夫人下落的假象。
其实那时,她根本就不知道秦夫人在哪里。
她只知道,秦夫人很快就会上京求朝廷出兵云城。
她派刘寸心四处寻访,日夜追查,却始终寻不到秦夫人的踪迹。
等到前世出事的时间节点悄然过去,秦夫人依旧没有现身。又因有顾江知和南宫渡重生的先例,年初九就猜测,秦夫人是否也重生了,所以才主动改变了前世的结局。
此时,是两个重生之人的会面。
年初九前世入凌川军的时候,其实眼睛已瞎了大半,抓药配剂,不靠目视,全凭嗅觉。
与秦夫人相交也浅。
只是她用药精准,秦夫人自然知道军中有个神医丑婆。
彼此见过面。年初九看不清人,秦夫人也对丑婆印象不深。
此时面对面,都是重生之人,有一种十分荒唐的感觉。
秦夫人从那年入京,就开始蛰伏。她想等光启帝死,然后游说卢将军北上收复云城。
却不料,这一世已变了模样。
该死的光启帝没死,反而是一个必死的皇子登上了帝位。
所有的变化,都是从年家开始的……是从那个“零伤亡”战绩的灵姝将军开始的。
可她没想到,这个人就是前世的丑婆。更没想到,年初九也是重生的。
年初九不解,“秦夫人既然蛰伏了这么久,为何偏偏选在这样的日子暴露于人前?”
其实以她的人脉,完全可以找卢将军递话过来再会面。
秦夫人默了一瞬,从袖中拿出一份清单递过去,“娘娘,这是我们万家、裴家和秦家共同遗留下来的秘宝。我愿全部献给娘娘,用以收复云城。”
献给娘娘,这个说法很妙。
专银专用:收复云城。
年初九接过一瞧,饶是她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却也被秦夫人的大手笔吓了一跳。
那不是单纯的金银,而是顶级世家才有的底蕴。
传世字画,孤本典籍,古玩,玉器,未经熔铸的金铤、无官府印记的窖藏银锭;玄乌矿石标本,完整的山川矿脉舆图,前朝的兵策手卷;上品麝香、龙涎香、陈年阿胶、千年雪芝等珍稀药材;上好的贡缎、织锦;青铜古礼器,古玉璧、玉琮,嵌宝玉带;还有秦家祖传的佩剑与甲胄残件等等等等。
里头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是无价之宝。
年初九可算知道,秦夫人前世组建凌川军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了。
也知道秦夫人选在万众瞩目下,献出这样一份宝藏,就是想要逼朝廷出兵。
年初九将清单拿在手上,“你前世若是早懂得将这些珍宝献给光启帝,他也不会一上来就判你斩立决。”
不一定能出兵,至少能保住性命。
秦夫人平静道,“这一世,我确实想过,把这些东西全捐给他,换取带兵的机会。可后来,我改了主意。我想等他死了,再看看……”
年初九扫了一眼空旷的殿内,笑道,“你想看看,能不能直接在京城打一个皇位下来?”
秦夫人面色微微一变,对上年初九温和的眸子,有些不自在,“确实,确实这样想过。不过……我得承认,我没有娘娘这样的将才。所以我总想,前世那一战,若是娘娘指挥,会不会结局不同?”
年初九想了许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不会。只是死得慢一点而已。”
秦夫人眼底漫上一层深深的哀愁,带着最后一点不甘的奢望,“那,七矢连弩、十矢连弩,倚着这些利器,也破不了局吗?”
年初九沉吟许久,从茶案下抽出一卷羊皮舆图铺开,指尖接连点过几处要害关隘,“这里,这里,还有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