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未央仍旧不懂,眨着大眼睛问好多问题。
“母后,什么叫豺狼环伺,虎视眈眈?”
“母后,爹爹那么瘦,他能去救谁呀?”
“母后,那些人挨饿受冻,咱们多给些银子不就成了?为何非要让爹爹熬更守夜?”
万保全在一旁听得又心酸,又好笑。
这小主子比旁人说话早,如今才不到三岁,说话又密又快,脑子还好使。
有时候他都招架不住了。
不过皇后娘娘却是十分耐心,一一解答,“银子不是万能的,可没有银子却是万万不能。所以我们除了富有,还必须军备战力强盛,才不会挨打。”
“母后,什么叫军备战力强盛?”
“军备战力就是……战马,兵器军械,粮草,将士,缺一不可。你爹爹就是专门研制兵器军械的人,所以,他非常重要。”
“那爹爹是最重要的人吗?”
年初九斟酌了措词,“爹爹对咱们来说,当然是最重要的人。他是你的父亲,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他是咱们雁国的君王,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可母后要告诉你,战马,粮草,尤其是将士,同样重要。你听过兵强马壮这个词儿吗?”
小未央歪着脑袋,“母后现在说了,小未央就听到了呀。这个我听懂了,就是兵要强,马要壮呗。”
“对,兵要强,马要壮,要有充足的粮草,不让将士打仗还挨饿,再配上你爹爹研制的兵器军械,咱们就能护住天下百姓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可懂了?”
小未央点头,“等我长大了,也护着天下百姓。”想了想,又补一句,“我得快快长大,这样就能替爹爹研制兵器军械,让他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每次曾外祖母看见爹爹都要说,‘哎呀,这是怎么的,又瘦啦!’”
年初九亲了亲女儿的小脸,把她送回公主寝宫。
阿普阿布跑上来迎她,阿练趴在椅子上不动,用那双蓝幽幽的眼睛看着所有人。
如今这一猫两狗,全被未央霸着不肯放手。每到夜里,她总趁宫人不留意,悄悄把猫狗都抱上床同睡。
年初九已经撞见过好几回。
有一次她没上朝,大早上去瞧女儿,就见小丫头枕边一左一右卧着两只小狗,猫儿趴在她头顶,尾巴软软搭在她颈间。
劝过数次,未央不听。东里长安又是个女儿奴,一味纵容,总笑着说“不碍事”。
年初九别无他法,只能叮嘱宫人勤换床褥,日日替猫狗擦洗脸面足爪,还配了驱虫除虱的药,按时给它们打理干净。
好在小丫头常同猫狗一处嬉闹,身子反倒结实,极少染病。
年初九揉了揉两只狗头,就走了。
万保全将她送出来。
出乎意料的,跟着出来的,竟还有小猫阿练。
阿练如今又养白胖了,毛色润泽,那双蓝幽幽的眼睛尤其好看。
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追出来,喵呜喵呜叫着。
万保全笑着提醒,“娘娘,您揉了阿普阿布的头,没揉它呢。”
年初九一愣,看向阿练,然后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果然,揉完头以后,阿练就轻盈跑回去了。
年初九哭笑不得,“万公公,您当真是万事保万全啊,连猫狗的心思都通晓。”
万保全躬身,“老奴不过是遇事多观察了几分。”
年初九见万保全眉间一丝哀愁不散,“万公公可是心头仍旧对太上皇耿耿于怀?”
万保全吓一跳,“老奴不敢。老奴只是……只是……”
只是没想到,尽心服侍多年,光启太上皇临终遗言,竟是要拉他陪葬。
虽然长安帝并没让他这么做,可他又如何能释怀?
一是惶恐,二是伤心。
年初九叹口气,“公公可能觉得陛下把你安排在太平公主宫里当差,不得重用。”
万保全垂首,“老奴不敢。”
年初九摆了摆手,“不必遮掩,这原也寻常。只是公公心思玲珑,该明白,太平公主是陛下的心头至宝。原先本宫打算调你到我身边随侍,可陛下说,公主宫里缺一个遇事能拿主意的人,又怕乳母失了规矩,带坏公主,才特意将你派到公主跟前。”
万保全惊呆了。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帝后忌惮他侍奉先皇时背主,才刻意将他搁置,不让近身。
他当即屈膝跪下谢恩,“是老奴愚钝,不知好歹。”
年初九虚扶起他,“起来,地上凉。未央那孩子性子跳脱,要劳烦公公多费心。陛下国事缠身,我亦政务繁重,能分给孩子的时日不多,万事都要靠您保全。”
末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沉重,“以陛下如今的龙体来看,或许,我们就只有这一个孩子……”
万保全闻言浑身巨震。
第452章 皇后不能乱
原来不是弃用,不是防备。相反,这是把最宝贝的太平公主交托到他手上。
万公公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这一次,是真正赤诚之心的隆重表白,“老奴定当尽心竭力,以性命相护。”
他听懂了那番话。
如今女子为官已成常态。去年科考,前十名之中,便有两位女子。
一名秦笙,一名陆清辞。
那么帝后只有一个孩子的话,将来出个女帝又有什么稀奇?
帝后在位,不会亏待他;将来太平公主继位,也不会亏待他。
帝后这是为他把路都铺成了天梯,而他却在怀疑帝后防备他。
万保全老脸通红,难以言表。
年初九回宫,坐在案前,又连夜翻阅批复各部递来的奏折。
原本今夜是准备陪东里长安的,谁知人家又忙去了。
那她也忙起来吧。
工部奏防汛修堤,户部奏储备粮赈,边将奏边境摩擦、外敌袭扰,还有吏部考绩、地方垦田安置流民,折子一大摞。
北风进来劝,“娘娘,歇了吧,您的眼睛受不住的。”
年初九揉了揉眉心,抬手按住双眼,眼皮突突跳个不停。
她静静凝神感受,左右两眼竟一齐在跳,开口吩咐,“北风,去给我拧一方凉帕来醒神。如今身子越来越不中用,才阅览几行字,眼前就阵阵发花。”
她就是累的,洗把脸就好了。
北风无奈,只得照做。
年初九擦了把脸,又用凉帕敷了眼睛,继续看折子。
她批折子,可不止是草草落笔批复。
每一本折子,她都细细阅览,随折附上详尽的政令方略。
民生农事、防灾赈灾,她写明细则、划定时限、敲定物资调配;
边防军情摩擦,她细注布防要点,明言朝廷寸土不让、来犯必击的态度。
官吏考核、地方治理,她写明奖惩标尺、整改要求。
每折都是洋洋洒洒一大篇。并非她生性爱揽事,实是朝中能独当一面、拿得出可行对策的人太少。
大多臣子遇事不动脑子,只懂循例照本宣科。
比如一个折子交上来,陈述了某件事。她批复:尽快出章程。
于是这章程就要耗去多日,等再呈递上来时,她一看,漏洞百出!狗屁不通!
到头来,还得由她亲自定下处置方略,臣子才能依令推行。
当然,臣子平庸倒也有平庸的好处。不惹是非,不生枝节,政令一出,大多能依令照办。
如今朝中官员俸禄,已经拉到古往今来的中上水准。
虽还达不到盛世那种优厚奢华的程度,却绝对不算微薄。较之光启年间,足足翻了好几倍。
如此,臣子们也算安居乐业,尽忠职守。这就已经很好了,她不能奢求更多。唯有静待更多贤才入朝,方能真正盘活朝堂。
如此忙到子时,还有两本折子就批完了。
忽然隐隐传来一声极闷的震颤,很轻,像是远处山体垮塌,一晃便散了。年初九抬眼向外望了望,见夜色静沉沉的,并无异样。
她又揉了揉发酸的眼,低头继续阅折。
在最后两本折子也批完时,刚搁下笔,却是有内侍匆匆来禀:地宫出事了!死伤多人,长安帝也在其中!
年初九只觉两耳轰鸣,殿内的静谧瞬间碎裂。
原来刚才不是她的错觉,真的炸了?
那内侍声音颤抖,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发抖,“当时,当时浓烟滚滚,黑灰混着碎石从地宫洞口狂涌往外喷,脚下地面一阵阵发颤。奴婢在地宫外当值,只听见洞内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叫呻吟,乱石不停往下塌,陛下也在洞里面!是胡公公从里面挣扎着跑出来,命奴婢即刻回宫禀报娘娘……”
满殿宫人无不慌乱,就觉得随便一个风吹草动,都能搅乱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日子。
唯有年初九,听完内侍的禀报后,生生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悸。
眼底的疲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彻的冷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