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春风_十二妖【完结+番外】(34)

  此人正是户部尚书范怀朴,字明直。

  卢将军也已到了跟前,心内起伏不定。

  但见范怀朴急步上前,双手稳稳扶起年老夫人,“老人家请起。您就是当年那位‘严冬’义士?”

  当年云城破,北疆门户洞开,敌军铁骑如潮,燕城已成孤悬危卵。

  卢将军彼时正是燕城守将,粮草将尽,援军无期。

  他不欲燕城步云城后尘,化作一片焦土与血海,毅然带着手下的将士投靠了当地望族东里氏。

  当时他想得很简单,谁愿意散尽家财抗敌,谁就是他的恩人。

  此乃初时东里氏不得已起兵的原由。

  范怀朴则是东里靖麾下的核心幕僚之一。他被委以总揽全军钱粮辎重、保障后方补给的重任。

  燕城防守战至最凶险时,后方粮仓竟遭细作纵火,一夜间,粮草被烧得精光。

  大军断粮,破城在即,皆系他一人之失。范怀朴难辞其咎,差点以死谢罪。

  就在这当口,一个叫严冬的人,不止送来了足以支撑月余的粮食药材,更有衣鞋棉被以及修缮兵甲的物料。

  当真是雪中送炭!

  捐赠数量是范怀朴亲手清点验收,且颤抖着写下一张“捐输军饷实收执照”的印信收讫。

  按理,这印信收讫是要盖印的。

  然当时战局吃紧,范怀朴顾不上用印,只在一张粗纸上写下所收明细,末尾仓促落下“范明直”三字,以为凭证。

  除此之外,他解下腰间玉佩。

  此玉嵌于赤金托中,暗藏机巧。他双手分掰,金托应声中裂,玉佩无损,顿成两契。

  他执一半相赠,肃然道,“此玉为凭。若有那功成之日,玉合为契,定向主上为义士请封,以报今日雪中之炭。”

  此时,在这冤声震天的甜水巷,范怀朴手执这张泛黄的旧纸,听见年老夫人嘶哑出声,“是,我们年家,阖族上下,都是那纸上的‘严冬’。当日在燕城,冒着烽烟与您一斗一升、亲手清点那数十车粮秣的,正是我年家的老伙计。”

  到这,一旁的陆功名和王文鹤已经完全听明白了。

  年家!

  确实曾经资助过乱军!

  但那所谓的乱军,却是东里军!

  至于年家是否资助过别的乱军,已经不重要了。

  二人手里那封铁证,变得极其可笑。

  陆功名寻思着毁灭证据,可一抬眼,就见那跪着的女子正扭身朝他们看来。

  笑容淡淡,带着嘲弄。

  王文鹤竟从那笑容中看出了点名堂,犹如醍醐灌顶,低声叮嘱,“证据收好,不能毁掉。”

  陆功名的心一抖,也忽然明白过来。联想到“壁虎断尾”,想起那姑娘说,“小心被人灭口呀”。

  这“铁证”已经成了他们自证的证据。他们不是幕后主使,只是拿钱办事。

  林家若要脱身,必会先舍了他们……二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脑子混沌一片。

  又听年老夫人唤一声,“庆儿!”

  那跪着的长子年维庆闻声抬头。

  他额上还带着方才重重叩地留下的青红印子与尘土,眼中血丝未退,却眼神坚定。

  他双手撑地,豁然起身。因跪得久了,身形晃了一下,随即挺直如松。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中,他探手入怀,再伸出手时,掌心已稳稳托着一物。

  那是半块玉佩,断口整齐,在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色泽。玉身嵌在一个裂开的赤金托底上,金盘上刻有蟠螭纹饰。

  年维庆大步走到范怀朴面前跪下,没有言语,只是将托着半块玉的双手,稳稳奉上。

  动作庄重,如同献祭。

  范怀朴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半块玉,心中最后一点疑云散尽。他亲手扶起年维庆,猛地仰头,竟在漫天阴云下笑出声来,“天地昭昭!恩人,让范某好找啊!”

  当年若非“严冬”雪中送炭,他已经以死谢罪了。

  他死不足惜,可燕城若因此沦陷,便是尸山血海,那才是万死难赎其罪。

  燕城不保,东里氏便无起势之基,何来今日皇位?

  如此算来,年家何止是他范某的恩人,更是燕城数万百姓的恩人,也是东里氏皇族的恩人。但这话他只敢想,不敢说。

  如今龙椅上的光启帝是何心思,他一个臣子岂敢妄加揣度?

  不过,今日这么多百姓瞧着,光启帝哪怕是做样子,也定会给年家厚赏封爵。

  他想,这就够了。

  范怀朴转向年老夫人,正色道,“老夫人且宽心稍候,本官即刻入宫,必当将此事原原本本,奏呈御前。”

  说罢,又看向身侧之人,郑重叮嘱,“此处,便有劳卢将军了,切勿寒了恩人的心。”

  第45章 众王都贪年家女

  范怀朴说完掉头欲走。年维庆长腿一迈,追上后一阵耳语。

  范怀朴边听,边凝重点头。最终在天骁军的严密护卫下,离开甜水巷。

  他一路缓行,官袍肃然。还不忘对沿途的百姓,宣扬光启帝以仁义治国,心怀大爱,是重情重义的一代明君。

  高帽子都戴上了,想必光启帝就能重视起年家这桩冤案来。

  百姓连呼“吾皇圣明”。

  卢将军看着范怀朴远去的身影,哑然失笑。

  谁说这人“明直”?心眼多着呢。

  不过对方郑重叮嘱他勿要寒了恩人的心,实属多余。

  不说旁的,就那张印信收讫的条子,还是他亲手交到范怀朴手里的。

  昨日黄昏,年家长孙年锦旭持乌木令牌踏入天骁军衙署,送来这张凭证。托他今早务必转呈户部尚书,又将今日甜水巷可能发生的风波细细详说。

  是以一散朝,卢毅便径直将范怀朴请回了天骁军衙署。

  为此,他甚至麻着胆儿,婉拒了光启帝“即刻御书房觐见”的召令。只称要备一份“厚礼”,再赴宫门请罪。

  若说先前卢毅只想给年家还个人情,那么在看清那张条子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他当年可是燕城守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严冬”的雪中送炭有多及时。

  当时若要用他的命换那批物资,他都是没二话的。

  “严冬”是年家人这件事,简直把他震惊得热血沸腾,激动之情不比范怀朴少。

  换言之,年家也是他卢毅的恩人。

  恩人遭构陷,他岂能坐视?莫说如今他手掌天骁军,便是无权无势,也定要挺身而出。

  “拿下陆功名、王文鹤!”卢将军声如铁石,斩截落下。

  天骁军精锐应声而动,刀锋齐齐出鞘,寒光霎时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圈。

  其实甜水巷内外,还有几位大人物隐在其中。

  大理寺少卿冯守道、兵部右侍郎何文远、吏部左侍郎王廷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云安……各自代表背后的势力想要掺上一脚。

  然而此时都齐齐缩了脖子。

  他们都想把陆功名和王文鹤带走不假,但此事势必惊动光启帝,谁敢现身?

  更外围深处,几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静静停在巷尾或转角背阴处,帘幕低垂,纹丝不动。

  各马车里有睿王东里长平,端王东里长英,昭王东里长行,还有闻风而动的朝中大员。

  各势力齐齐出动,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这其中属昭王最是气恼。他目眦欲裂,一把抓起原本要送给外祖母作为谢礼的羊脂玉镯,朝着马车厢壁狠狠掼去。

  玉镯应声而碎,飞溅的碎片划过他赤红的眼角。

  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在他看来已属滴水不漏。

  怎的顷刻间就成了这样?

  且年家显然有所准备。造势,借势,玩得是真溜啊。

  可昭王不能只生气,还得想法子善后补漏。

  他了解父皇,如今国库缺银子。如果年家真如梁广志所言,手上有盐铁,那就是行走的钱袋子。

  他想着,年家绝不肯轻易将盐铁献出来。

  若是他纳了年家姑娘为侧妃,到时就算以年家名义将盐铁献给父皇,那也是他的岳家。

  如此一想,心头稍好受些。

  他没见过年家姑娘,但想必长得不算差。其实就算是个丑八怪,他也能真心待她。

  心头大定,这便让人将马车赶往林家去。

  可巧了不是?睿王和端王也作如是想。

  若得年家女,就相当于得了个钱袋子。

  就算年家如今没有多少钱了,光凭当年资助东里氏保卫燕城的义举,也定能入了父皇的眼。

  年家形势一片大好啊!

  再有,年家今日这出戏唱得着实好,甚至连雷声都像是卡着点儿给他们造势。

  这里头没个厉害的谋士,只怕做不到如此地步。

  “娶了年家女,年家的谋士还能不归我所用?”睿王兴致勃勃吩咐下去,“让外祖母备上厚礼,遣人以曾家的名义,去年家安抚一二,多多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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