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长安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那群人,听到承天钟响,跋山涉水,背井离乡,抛下家中妻儿,千里奔赴来投奔他。
他们行事见不得光,全都住在地宫里。偶尔出来透口气,都只能选在夜深人静时。
他们不能往外透露一个字,连家书也不行。甚至他们彼此之间,都不能互相交流自己手中的数据。
抓到就是个死字……东里长安哽咽地问,“初九,我是不是做错了?”
年初九敛下眉眼,“如果有错,那一定是我们夫妻二人同错。自古都是铸得干戈利,埋尽庶人身。一件新的利器问世,不可能没有死伤。”
相对于大燕王朝的开国皇帝宏帝来说,这点死伤简直不值一提。
那手记里可是说过研制火药火器,九死一伤。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只是两只手紧握在一起。
好半天,年初九才道,“实在不行,火药就先停了。反正你需要养伤,你也学宏帝,把配比和经验写出来,传给后世之人,让他们去研制。”
此时,北风领着宫人进来了。
年初九接过碗,喂东里长安喝汤药,一勺一勺,苦得很。
东里长安面色未变,仿佛苦也变成了甜。
然后又喂清粥,配了一点软烂藕泥。
东里长安都默默吃下,吃完漱口。待宫人退出后,他才缓缓道,“那年去城郊开的朝会,还记得吗?”
年初九颔首,“自然记得。”
“我记得有一块种了红芋的田地后面,是不是有片山林?农户们还说,有狼。”
年初九心头一动,“是啊,后来朝廷还拨了一队人进山,打了些孽畜。”
“把那片林子圈起来,往后,到那去试制火药。”东里长安的眼神渐渐坚定。
年初九讶然,“你还要研制火药?”
东里长安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一件新的利器问世,不可能没有死伤。可转过来想,若我们有了火药,在战场上跟敌军对阵,我们可以少死多少人?”
就那恐怖威力,根本不是箭矢刀剑所能抵挡。
年初九的心抽痛了一下。
东里长安心思不在权势高位,也从来不是一个愿意想那么长远的人。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而她,心里隐隐是欢喜又期盼的。
她太贪心了。
她想要所有人平安,也想要火药火器。
她心里清楚,如果火药真的能试炼成功,将会改变天下格局。
长安帝休养了大半年。
在这大半年里,皇后监国,渐成定例。
各国都在笑长安帝,不过是个短命傀儡。
可长安帝不短命,活得好好的。
他是傀儡吗?由他亲手研造的十矢孟旬连弩,已大批投产,配发边军,作为常规军械。
无人敢在边境上滋扰寻事。
国中景象肉眼可见蒸蒸日上。百姓农税免了一年又一年,边地流民纷纷返乡垦田,粮仓渐渐充实。
朝廷兴文教,重武事,取才不分男女,有能力就上。
商税相较之前更高,可商路通达,少有官吏索贿盘剥。行商愈发便利,商贾并不在意这点税银。
若遇不公,可上报京城商会,商会会长正是富国公夫人。
早前便有地方官吏因强行索贿,被朝廷杀鸡儆猴,砍了脑袋。
如此,行商之风,日渐清朗。
起初,皇后监国,朝中掀起不小风波。
定国公、镇国公出面力挺皇后,各路边将纷纷上书,才压下文臣的反对之声。
待年初九监国成了常态后,也没有刻意打压文臣。
能办好差事的,提拔重用;只会动嘴皮子说风凉话又办不好差的,直接罢黜。
朝廷不养闲人。
曾经凭着蒙荫入仕的关系旧例,已然彻底翻篇。
郊外那片山林,已被朝廷征用,圈作绝密禁地。
环山筑起青石高墙,隘口封死,陡壁钉上铁刺,墙外挖了壕沟,铺细沙留痕,防备有人私闯。
层层防御铺陈开来。
除去帝后,无人知晓这片山林里,到底有多少暗卫。
谷内散建几座间隔甚远的厚石屋,用来存放原料、调配火药;
中间大片石板空地,作为试爆之地。一旁筑有简易高台,供人远观核验。
山谷僻静一侧,修建了一座简易行殿,供帝后过来歇息议事。
另一侧连片屋舍,分给匠人、值守工匠居住,匠人日常起居都在此处,不得随意出山。
凡进山匠人及护卫,都要换工服,不得私带火种杂物。严禁私藏药料残屑,每日收工有专人盘查,剩余原料也有专人封存看管。
东里长安伤愈后,第一次踏足此处,莫名生出一种“千秋安社稷,一将葬苍生”的宿命感。
年初九握了握他的手。
她看着身旁的男子,忽然觉得他好高大啊。她竟需要仰视他……
东里长安的耳根仍旧会红,“皇后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她笑,和以前的答案一样。
可终究有些东西不同了。
第456章 长安,我喜欢你
是什么变得不同了呢?
是怦然心动!那种连他笑一下,都令她手心发麻的酥感。
年初九的心跳得很快。
如同那年杏花三月,她在定安老宅的烟雨廊下,一见顾郎误前生。
她是一见倾心啊!哪怕后来发现,顾江知那个人并非如她想象的那么好。
可她总还想着,或许成亲以后,生活富足了,那个男子就会变得不那么小家子气。
在经历过前世满门灭族之祸后,年初九原本对男女情事再也不抱任何期待。
哪怕她嫁给东里长安,为他生了孩子,其实也从未想过跟男女情爱有何牵扯。
可这一刻,她忽然心动了。不,或许是更早前,她就有些喜欢他,只是一直不曾察觉。
否则在他生死未卜时,她如何是那般惶恐?
耳边传来东里长安低沉沙哑的声音,“你也好看。”
他见路边野花开得鲜艳,走过去,弯腰摘了一朵,别在她鬓边。
年初九羞红了脸,偏着头问他,“当真好看?”
“当真好看。”他笑。
“是人好看,还是花好看?”她追问。
他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因为她以前,很少会把光阴浪费在这些废话上面。
可东里长安心中好生欢喜,老老实实回答,“人好看,看不够。”
一辈子太短。
年初九就那么看着他。
自那场爆炸后,他养好了伤,嗓子就坏了,声音变得沙哑低沉。
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他用破碎嗓音说出来的话,听在她耳里都变得悦耳动听。
就觉得那每个字,都丝丝缕缕缠在她的心上。
她借着宽大的广袖,笑着勾起他的手指。
这日长安帝要留在行殿。
年初九得先回皇宫,明日有早朝。
她在寝殿里查看一番,包括他睡的床,被子,还有换洗衣物,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她就是想让他住得舒服些。
她跟胡公公和蔡嬷嬷事无巨细交代,长安帝就在一旁静静候着。
终于,交代完了。
长安帝道,“你们先出去,朕有话和皇后说。”
他此时面色威严。
那样子,就像是有重大国事或者重大机密要跟皇后商议。
胡公公和蔡嬷嬷忙退出寝殿,还生怕泄露机密,连门都关上了。
北风不解,“娘娘还不启程回宫?太阳都要下山了。”
蔡嬷嬷一脸正色,“帝后有国事要商议。”
寝殿落锁,一室静谧。
白日山间的风露气息还残留在两人衣袂间,东里长安伸手,轻轻揽住年初九的腰肢,将人带倒在软榻之上。
他伤刚好,动作极轻。
唇瓣落下时,不急切,却缠绵。
若是往常,年初九定会抬手抵在他胸前说,“天还没黑。”
又或是说,“你有伤在身。”
再不然,就是“北风她们还在外头候着”。
可今日,许是鬓间的山花余香迷了心神,心跳太快来不及推拒,她软得一塌糊涂,顺势倒进他怀里。
回吻得如此绵长、安静、缱绻。
温柔在唇齿之间漫开,酥了四肢百骸。
山花被压碎在榻上,长发散开,铺了满枕。
他低低喘息,“娇娇儿……”
她用唇舌吞了他的呓语。
可怎么吞得完,他那样急切想要问个究竟,“你……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了?”
话一出口,东里长安就生了怯。
怕听到她说出来的话,不是他想听的;也怕她为了哄他开心,说一些违心之语。
他垂下眼,懊恼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