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是素面粗白瓷,泡的是山中采的粗叶野茶,以山泉水煎成,汤色浅黄,清苦无香,恰好压下众人方才惊魂未定的燥渴。
长安帝道,“今日邀众卿前来,是想给各位交个底。”
当然,也是立威。
先震慑自己人,再震慑天下人。
长安帝说了几句话,乏了。
皇后年初九冷静接过话茬,从头说起。
由十星连环锁,说到前朝开国皇帝的地宫秘密,以及其留下的手记。
承天钟响,天下匠人归心,从此开启火药试炼之路。
整整三年!
“这条路,荆棘密布。”年初九翻开簿册,垂眸看着上面一个个名字,“经年试炼,风波不断。为试炼火药,我们前后折损了八十四名匠人,一百八十六名暗卫……”
试炼火药,本就是一项极其耗银的要务。可这笔钱款的去处,乃是绝密,不能公之于众。
御史台屡次在明里暗里参奏,非议长安帝中饱私囊,甚至疑心富国公与皇后,私挪国库银两,搬入自家府中。
“现在各位知道国库的银子用在哪里了吧?”年初九淡淡道,“光是前后在册的匠人,便有两百零六人。炼硝、采硫、烧制专用木炭、碾药、配药、试爆、器物修缮,各有分工……”
她向北风看了一眼。
北风会意,捧着装订成册的项目密簿,分发到各人手中。
密簿之中,记着匠人的月例、膳食衣物、抚恤药资;硝、硫、木炭等原料采买转运之费;碾药铜石器具、工坊修缮等等一系列开销。
年初九继续道,“还有一笔更庞大的支出,那就是暗卫的培养。这么说吧,为确保研制火药能正常进行,这套遍布各处的布防体系,巅峰时在册暗卫多达千人。”
暗卫才是真正的吞金兽。
这是搏命的差事,月例若是微薄,谁愿意拿命换生计?
暗卫分三等,最低者月例十五两,精锐每月二十两,统领月俸五十两。这还不算甲胄兵器、疗伤药资,一旦外勤立功另有赏银,殉亡者还要发放厚重抚恤。
千人的消耗极其恐怖。
长安帝眉眼微垂,声音平静,“朕前后遇刺,多达十数次。”
众人惊惧。
尤其是富国公,豁然起立,“为何连家里人都不说一声?”
年初九低着头,泪水在眸中打转,声音微哽,“因为……不想让你们担心。”
要是让祖母知道了,那还能睡得着觉?
长安帝宽慰富国公,“朕不碍事。”
但他话锋一转,“朕险些被掳往铁骊。铁骊无意杀朕,只为逼朕替他们炼制火药。”
定国公霍然站起,激动之下,连敬语都忘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长安帝仍是神色淡然,“今年八月那场入京劫掠虐杀的山匪案,并非真的山匪。是铁骊密谍伪装,目的便是掳走朕。”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宗正身形一晃,骤然跪倒,老泪纵横,喉头哽咽颤抖,久久说不出一字。
八月彼时,正是宗室集体发难之时。
朝野流言汹汹,他们日日质疑皇后私挪国库、以公济私,数次上书诘难,句句诛心。
可谁也不曾想到,就在他们步步紧逼的同一个月,陛下正身陷死局,遭遇敌国掳君的阴谋。
他们在内廷不断攻讦,等于在大敌窥伺之时,自乱国门。
帝后竟被内外夹攻。
忽然所有人都明白了。
不是他们的长安帝有多幸运,自己就脱险了。是所有暗卫出动,用性命换回了长安帝的安危。
那笔巨额银子,值!
年初九仰头,任泪水滑落,“光这一场袭杀,我们便折损一百四十三名暗卫,是历次遇刺之中伤亡最重的一回。”
只为救一人!
而这个人,不止是他们的国君,还是国之重器的缔造者!
是别国不惜代价都要掳走的人!
满室都是呜咽声。
长安帝抬手,仍旧平静道,“都过去了。只是那些为火药试炼舍命的英魂,朕要为他们营建陵墓,立祠纪念。”
富国公立刻站起身,“陛下,微臣愿承接此事。营建陵墓的银钱,臣亲自去各商会筹募。”
长安帝欣慰点头,“好。国公爷费心了。”
富国公正色拱手,由衷道,“陛下此举,乃是千秋伟业、万世之功。臣能为陛下略尽绵薄,实是臣之荣幸。”
在场其他人,其实也想为陛下分忧,奈何实力不允许啊。
定国公和镇国公互视一眼,纷纷起身。
“不知微臣可以做点什么?”
“微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边防主将纷纷起立,拱手抱拳,“愿为陛下舍生忘死!”
所有人总算咂摸出点味儿来了。今日帝后邀约他们过来,绝不单纯只是观赏一场火药威力……
果然,长安帝点头,抬手让众人落座,缓缓开口,“朕倦于临朝,皇后年初九,智略安邦,可承大位。朕退居为上皇,居别宫,不预常朝,专督火器工坊。此事朕意已决,诸卿可有异议?”
此话落下,威力不亚于一颗火药在头顶炸开。长安帝竟然要禅位给皇后娘娘!
第460章 永安女帝
长安帝要禅位,在场之人,也就富国公面上平静,内心稍显欢喜。
倒不是他有多盼着女儿称帝。其实女婿在位,他该得的尊荣也到顶了,更不缺安全感。
只是他女婿龙体孱弱。若他日龙驭宾天,这风雨世道,必将再起乱象,动荡难安。
于朝政一事,富国公素来谨守臣子本分,从不逾矩,更不插手帝后夫妻诸事。
不止自身恪守底线,他更是严令阖府老小,皆谨言慎行、安分守礼,绝不妄议宫闱、干涉朝局。
然在场其他人的心思就比较复杂了。异议……是不太好有异议的。可支持,又很违心。
长安帝之所以能成为长安帝,一半是依仗年家雄厚实力;另一半,则是众人看好皇后年初九的经纬之才。
当年手握重兵的定国公、镇国公临阵倒戈,拥立太子登基,本心便是如此。
论情理,论时局,他们当遵从圣意。
可话说回来——女帝!
惊世骇俗啊!他们从未想过要迎来一位正统女帝!
你可以代君监国,你也可以垂帘听政……唯独不能直接登极,直接做这女帝。
否则,他们这些堂堂须眉,屈居于女子之下。这传出去,岂非遭天下人耻笑?
一时,富国公不好表态,其他人不想表态。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山风穿堂而过。
胡公公忙轻步上前关上半开的窗,随即躬身退至殿门侧旁,屏息静立。
死寂之中,长安帝淡声开口,“如今火药试炼虽已完成,然如何用于阵前,还需细细打磨探究。否则,未伤敌,先伤己,倒不如沿用旧日连弩甲兵。朕决意禅位,是为褪去朝堂冗务,潜心打磨全套火器战备,以护太平世道,万世山河。”
片刻,边防主将陈同舟起身行礼,“末将愿遵圣意!”
他原是卢将军麾下参将,卢将军与富国公乃是亲家。凭着这层渊源,他本就归属于皇后一派。
可今日这番表态,无关派系站队,是发自肺腑的心甘情愿。
早在渠州之行延州一战时,陈同舟便已倾慕年初九。
他敬她用兵如神、智计无双,心底也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愫,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只言片语。
从前他心底的确不甘,就觉得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本该配得上世间最极致的璀璨。
温润文弱的长安帝,根本衬不上她的万丈锋芒。
可今日亲眼见证火药毁天灭地的威力,亲眼看清帝后以身赴险的家国格局,他心底那点偏执与不甘,早已烟消云散。
甚至惭愧至极。
二人恰似星月相依,彼此辉映,互为乾坤。
陈同舟此时只有一个想法,遵圣意,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女帝!又有什么不好?
他耳闻近一年朝堂大小事务,本就是皇后一力担起。往后上皇专心打磨国之重器,女帝坐镇朝堂安定天下,这般分工,哪里不妥?
陈同舟这一表态,打破了僵局。
富国公也顺势起身,“微臣谨遵圣意。”
定国公想起光启帝在位时,曾家数次陷入绝境。
那时,年初九本可落井下石。可她不止没有,还从中周旋,保全曾家。
甚至帝后还联手做局为曾家开脱,光这份恩情,就值得他忠心追随。
如此一想,脸面哪有性命重要!
女帝又如何?只要国力强盛,就无人敢耻笑雁国女子称帝。只怕到时还得巴结着,四方来朝。
且自长安帝登基以来,他们这些世家勋贵当真是体面。不止手头富足,连爵位都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