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引路,一边将面圣的规矩和进退礼数,低声细致告知。
年维庆感激,“谢公公提点。”
万公公脚步未停,只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露出极有分寸的笑容。
年维庆面圣,倒并未惊慌失态。
一是他历练得多,本就见多了大场面。
二是在来前,闺女跟他说过一句话,叫“铁打的皇位,流水的天子”,没什么好怕的。
他想想,也是!没他年家当年资助,燕城不保,东里氏也起不来。
这一通心理建设下来,到了万岁爷跟前,他就恭敬有礼,应答得体,颇得圣心。
当然,真正得圣心的,是他带来的盐铁账本。
在呈上关乎国本的盐铁账册之前,年维庆还有一场精心设计的铺垫。
他深深跪伏于地,虔诚垂首道,“皇上,草民此番入京,路经龙门险峡时,于古道残迹之畔,偶得一件天成奇物。此物非凡,草民不敢私藏,愿献于陛下御览品玩。”
“哦?”光启帝身体不由自主前倾了半分。
龙门峡!
古道残迹!
天成奇物!
是他想的那样吗?光启帝的眸色隐隐热切,“是何奇物?呈上来。”
候在御书房外的年维景与年维冬得了传召,由内侍引着,合力抬着一件蒙着锦缎的物什入内。
那物件沉重,兄弟二人抬得颇为吃力,又得了边上引路的内侍搭手,方将那物什稳稳置于御案前的地上。
锦缎揭开。
光启帝从御案后起身,缓步绕出,驻足于那物什之前,甚至蹲下,垂目细观。
跟他想的一样,跟他想的也不一样。
是块石头,他是猜到了。
原本他以为上面会有类似“东里承运”的字样,可显然,并非如此。
那块石头,确切地说,是块石板,扁平形状,形貌古拙。石体表面未经雕琢,布满风雨侵蚀的天然孔窍与沧桑斑驳的纹理。
光启帝茫然了,“这是?”
年维庆正要说话,就听光启帝道,“都起来回话。”
年家三兄弟谢过隆恩,从地上起身。
年维庆指着石板道,“皇上请看。这石上纹理,一面如江河脉络,一面如山脉走向。山为社稷之骨,水为生民之脉。”
说实话,光启帝对这个说法,还是有点失望的。
他更喜欢直白一点,证明他是天选之子。
却听年维庆道,“小女观这奇石后,还发现了一个天然奇观。”他让两个弟弟将石板从地上侧立起来,又让光启帝站远些再看。
光启帝这人,别说起兵后不爱听人摆布。就是往年没起兵前,也不喜人对他指手画脚。
范怀朴都捏了一把汗。
可今次,光启帝却无半分不悦,老老实实听话地往后站,当真对着石板认真看起来。
越看,心里就越热。
这……是他看到的那样吧?
他觉得有点没把握,万一是自己想多了,眼花了呢?遂招手让一旁的范怀朴也站在他身边同看。
其实范怀朴刚才就看过了,没看出什么名堂。听了年维庆那“山水”的说法,只是觉得这种马屁拍得很是清新脱俗。
可就在这时,他似乎也看出了点门道,指着那块石板,结结巴巴,“那个,那个……”
他身形猛地一颤,竟是不由自主屈膝跪倒,以额触地,高声呼道,“天赐祥瑞,山河为证!陛下承天受命,乃真命天子!臣,恭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家三兄弟也齐齐跪倒,“草民恭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光启帝笑得合不拢嘴。
万公公和内侍们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反正跪就对了,也高声喊出,“恭贺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个御书房里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光启帝更是龙颜大悦,连说了三声“好”,然后仰天大笑。
唯年家兄弟几人垂手侍立,心里只道,娇娇儿当真把帝心揣摩到了骨子里!
原来,退远观石板,目光略略放虚后,盯得久了,就能从那水纹与山势的阴阳凹凸及明暗交错间,隐隐约约看到那山水脉络里藏着两个古篆大字的骨架轮廓。
那两个字是:东里
第49章 他才是真龙天子
东里二字藏在山水之中,隐隐约约。
你以为这就完了?
当然不止。
年维庆躬身道,“皇上,请再看。”
嗯?还有?
光启帝现在看年家三兄弟无比顺眼,想着那几个欺君罔上的狗官,差点把他的“天赐祥瑞”弄丢了,就恨不得挖其祖坟。
这冤案!必查到底!
还年家一个清白!给年家一个说法!定年家的忠心!
在光启帝热烈激荡的心绪里,年家几兄弟弯身合力将石板从地上掉了个头。
“东里”二字便头在下,脚在上。
若是之前,范怀朴早就吓得面无人色。
可现在,他也成长了,淡定了,知还有更合帝心的东西在等着呢。
就连光启帝都没有面露不悦,他一个做臣子的有什么好急?
那光启帝在年维庆说出“皇上您请再细看”时,早就睁大龙眼在看了。
天下人谁懂他啊!
那种迫不及待要得到“上天承认”的心情!
那份始终“名不正而言不顺”的忐忑!
以及诸多前朝、前前朝乃至前前前朝的皇室遗孤与旧臣,并未死心,仍在暗处蛰伏,打着“复国”“正名”的旗号,蠢蠢欲动。
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东里靖!才是被上天选中的真龙天子!
因为光启帝和臣子范怀朴,均从那块倒立的石板上,看到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龙。
那龙飞舞着,蕴在“东里”二字中,融为一体,精妙绝伦。
龙即东里,东里即龙。
在这一刻,光启帝和范怀朴君臣,才真正理解什么是“山为社稷之骨,水为生民之脉。”
那些山水纹路,就是龙之骨,龙之翼,龙之脉!
东里靖有生以来,从未如此酣畅快意。便是当年打了大胜仗,也没有此刻这般直冲天灵的淋漓。
他心潮激荡地想:莫论此物是否天成,纵是年家遣能工巧匠精心雕琢而出,那也是用心至诚。
单是这份胆魄!这份巧思!
他那满朝文武谁都比不上!天天喊着“吾皇万岁”,就没一个能替他解忧!
也别说什么欺君了,若人人这般欺君,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还得是年家啊!
光启帝心里发了个狠:这必须就是天成之物,谁敢质疑是伪造,朕便诛谁九族!
……
“娇娇儿,你说光启帝看得出来吗?”殷樱担心得晚饭都吃不下。
人为雕刻和天成之物,还是有区别的。
闹不好,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年初九淡笑,“母亲,您慌什么?即便光启帝发现那是假的,他都要千方百计让别人以为那是真的。谁敢质疑是伪造,谁就是想造反。光启帝不会放过这种人。”
年老夫人闭着眼睛躺在软榻上,享受着儿媳和孙女按腿,闻言也笑,“你呀,把心全放肚子里。娇娇儿设计的图样子,没有破绽。就是京城那老工匠,打点好了吗?”
殷樱点头,“母亲放心,给足了银子的。那老匠人是岳凤人士。此番进京,是因他女儿前些日子生产,特地接他来喝外孙的满月酒。他女儿女婿有心,想留他在京中长住。可他心里惦记着岳凤老家那些跟了他半辈子的老伙计,怎么也舍不下,便推辞了,说是隔日就要动身回去了。”
年老夫人顺口应道,“拿了银子,最好嘴巴就闭紧些。否则惹来杀身之祸,就不划算了。”
他年家不动杀念,可保不齐上头那位要杀人灭口。
年初九倒是不担心。那图样子是她亲手设计的,工匠按图雕刻,只能看见山脉水流,看不见别的。
再说这样的老工匠,做了一辈子手艺活儿,经历了数朝更替,不会不懂保命第一要诀:闭嘴。
几人说着话,各房的人已陆续聚拢过来。
不一会儿,外间与里屋都挤满了人。
年长一辈儿的坐着,小一辈儿的站着,一时竟有些拥挤。
众人聚拢来,一是都在等宫里的消息;二是各院被翻检得狼藉,尚未收拾齐整,仆妇伙计们仍在归置洒扫。
老夫人这院里,算是最干净整齐的。
大家不如凑堆儿说说话,也好解闷子。
今日刚历经了一遭凶险,心情格外忐忑。又想到白日里那满巷晃动的红丝带,当家人还被圣上召入宫……一步步都是按着预想的来了。
只是这心,终究悬着落不到实处。
往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这京城的根,又能不能扎下?谁心里都没个准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