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了,年家往后就是他光启帝的心腹,不需靠裙带关系的天子近臣。
谁料年维庆却缓缓道出一个缘由,令得光启帝更加动容。
“陛下,多年前小女年幼,在燕城静云寺不慎走失。危急之时,正是这位殿下与他的随从出手相助,将小女安然送回府中……此恩,年家从不敢忘。”
呃!还有这事?光启帝闻言心底暗忖:如此看来,这年家父女自始至终,全无半分攀附算计之心,倒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沉吟许久,终是将七皇子如今沉疴难起的境况,如实道来。
可年维庆只是从容再拜,语气坚定,“陛下,我年家本以药材生意起家,小女自幼精通药草,习得精妙针法。若殿下病重,小女嫁过去后,自当日夜侍奉,亲力调治,纵是艰难,也绝不轻言放弃。此举不为富贵,只为全了当年的恩情。”
光启帝从联姻这事上,彻底看清了年家的赤子之心,当真感人肺腑。
如此,他也就半推半就松了口,让年家再仔细斟酌一番。
若其深思熟虑之后,依旧不改初心,三日后的大典之上,他便当着满朝文武与天下万民的面,亲自为二人赐婚。
说完不放心,光启帝最终决定,让年家女跟自己儿子先见上一面。
他不想结仇,也不想结怨,更不愿有人说他这个皇帝恩将仇报。
这见了面以后,如果年家还是坚持嫁过来,那可就怨不得他了。
光启帝在不知不觉中,已为年家思虑良多。
次日午时初刻,宫里来人接年初九入宫。
带队的是御前太监陈公公,领着四名内侍及四名宫女,备了一顶青纱凉轿,仪仗简单体面。
众人站在阶下等候,那时日头正烈,片刻功夫,就出了一身汗。
心情虽烦躁,那笑容却是一直堆在脸上,直至年家女眷及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个少女出来。
那姑娘身着石青绣折枝兰常服,不施浓妆,只淡淡匀面。迈步出来时,像一道白光,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让人瞧着,无端便生出一句感慨:万物皆素,唯她一人,最是好颜色。
陈公公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年姑娘,奴婢奉御前副总管万公公之命,特来接您入宫。”
年初九微微颔首,由明月扶着上轿。
殷樱顺势上前一步,将一小袋碎银塞到陈公公手里,出言谦和得体,“今日有劳公公与各位辛苦一趟,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拿去给大伙儿吃杯茶解乏。”
陈公公笑着推辞两回才收下,“夫人放心,奴婢们定然好生伺候姑娘入宫。”
起轿。
一路自侧门入宫,穿廊过殿,径直停在七皇子寝宫之外。
轿夫落轿,宫娥上前轻掀轿帘,扶年初九稳步落地。
按规制,明月只能随行至宫院门外,不得入内殿,自有宫娥引她往偏殿等候。
明月顿时有些紧张,眼巴巴望着姑娘。
年初九淡淡瞥了一眼那要领明月去偏殿的宫女。
女子二十出头,只静静立在一旁,气度便比方才扶她下轿的几人沉稳老练许多。
年初九可以肯定,这人绝对不是普通宫娥,起码是掌事宫女往上的管事级别。
她不动声色,轻轻捏了一下明月的手,轻声安抚,“没事。”
她又自袖中取出一小袋碎银,递到那宫女手中,温声道,“我们初次进宫,不懂规矩。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姑姑多担待。”
那宫女闻言微一怔忡。
她本是掌事宫女,宫里人多称她一声“姑姑”。可今日她特意扮作寻常宫娥当差,对方竟也这般唤她,难道是瞧出了端倪?
转瞬她便按捺下心绪,只当年姑娘初入宫廷,不懂宫中称呼的细致差别罢了。
宫女推辞了几番含笑收下碎银,脸上神色顿时真切柔和了几分。
就觉得……也难怪宫里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蠢蠢欲动。先不说年家富有,就说这姑娘容貌气度,也足够让人上心了。
就不知哪位殿下真正能有这个福气!就她们七殿下……她当真没抱希望。
即便成了,七殿下又能活几日?
唉!
第57章 云袖姑姑到底是哪方的人
宫女先目送年初九随其他宫人入了内殿,才转身引着明月往偏殿等候,又贴心奉上茶点,态度十分温和。
宫女自报名为“云袖”。
明月便恭恭敬敬唤她“云袖姑姑”,又报上自己的名字,坦言这是姑娘特意给取的。
云袖心里更加笃定。
这主仆二人,怕是以为宫里但凡当差的宫女,都要唤一声“姑姑”。
她也不点破,只含笑,“明月这名字真好听。”
“云袖姑姑的名儿才好听呢,让人一听就欢喜。”在互吹这块,明月虽不如云朵伶俐,但应酬起来,也是半点不虚。
不多时,二人便熟络了。
明月谨记姑娘叮嘱,宫里的茶水点心不敢碰。
一来宫中规矩繁多,行动不便,如厕更是麻烦,稍不留神便会闹出笑话;二来深宫之中人心难测,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云袖见了也不勉强,再看她坐姿端正,回话有度,心里暗暗点头。
只觉这姑娘的规矩礼数,竟半点不比宫里当差的逊色。
不过,她既收了银子,自然要办事的。
只是太过伤天害理的,她一向不沾,只递话而已,“七殿下这身子,近来是越发重了。今日连半点流食都难以下咽,看着实在揪心。”
来了来了!明月模样恭顺,心里却有些兴奋:怎的连话都跟姑娘先前学的一样?
她们姑娘就是聪明呀!
反正套路就是先唱衰七殿下,再吹捧旁人。她倒要看看,这云袖姑姑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云袖也无一丝愧色。她说的可是句句实话,一点都没乱说。
接下来,这份银子是林贵妃的份额。先说了吧,毕竟七殿下跟四殿下乃一母同胞,“方才四殿下刚来瞧过七殿下。自小四殿下就心疼这个弟弟,兄弟感情甚好。我瞧着四殿下出来时,眼睛都红了……”
啧!又跟姑娘先前学的一样,都不新鲜了呢。明月暗笑,面上不显,只点头。
原来是四殿下的人,也就是林贵妃的人……哦,是她们姑娘的死对头!
唉,可惜了!明月心里暗叹。
可云袖活儿还没干完,这份银子是皇后娘娘的份额,“除了四殿下,三殿下今儿也来瞧过我们七殿下,还带来一支人参,也是有心了。”
啊!明月咋舌,合着这云袖姑姑拿着两家银子干着两家活儿?
还能这样!当真是个妙人!简直大开眼界啊,就不怕有命拿没命花?
所以云袖姑姑除了是林贵妃的人,还是皇后娘娘的人?
就在明月想着,您不会还拿了曾贵妃的银子来递话吧?云袖就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不瞒你说,其实二殿下最先来。他来的时候,我们七殿下还没喝药呢。”
明月:“……”
麻了!云袖姑姑好样的啊,玩转贵人,八面玲珑。
云袖姑姑到底是哪方的人?明月觉得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能争取一下云袖姑姑成为自己人。
不就是使银子嘛,她家姑娘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明月面上漾出一抹得体的笑意,轻声叹,“当真是兄友弟恭,这般情谊,实在让人暖心。”
暖得就跟这京城天气一样,又热又闷又让人烦。
云袖姑姑干完了活儿,一身轻。想了想,就说起了旁的,状似无意地问,“明月姑娘是哪里人?”
明月答,“回姑姑话,婢子是定安人。”
“哦,定安啊……”云袖姑姑目光看了看殿门外,低声提醒,“这宫里当值的侍卫,定安人可不少。一会儿无论谁叫你做什么,你都不能四处跑。可明白了?”
云袖望着她,轻轻眨了眨眼。
明月愣了愣,也懵懂地跟着眨了眨眼。
云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人家到底听进去几分。
可话不能说得太透,她也不能再留了。
再耽搁下去,方才收的银子不仅拿不稳,反倒要惹一身麻烦。
这宫里的钱,从来都不好赚。
云袖只是瞧着明月这姑娘,眸如点漆,性子机灵剔透,心里一时软了,才忍不住多了句嘴。
她实在舍不得这般干净灵秀的人,被人拿来当棋子摆弄。
世道艰难,女子活着本就不易。一旦失了名节,要么去死,要么只能任人搓扁揉圆,没活路了。
云袖姑姑起身敛了敛衣袖,悄步出门,只留明月一人在偏殿里等候。
过了片刻,便有个身穿青绿色宫装的宫女进来,扬声问,“你可是年姑娘身边的丫鬟?”
明月连忙起身,脸上挤出几分乖巧笑意,“是,姑姑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