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年初九见东里长安说完又歪在了一侧,好似刚才那段话,已耗尽了心神,心头再次微沉。
若不是宫规礼数在前,她早已伸手,搭在他腕上诊脉。
他面上那层死气浓得化不开,以她的判断,怕是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前世,东里长安本就死在十月里。
她不能再这般磨蹭下去,必须尽早嫁给他。
年初九抬眸瞥了过去,见胡公公与蔡嬷嬷皆垂首敛目,立在门前,便知这距离,足够隔绝所有谈话。
她诚恳低声道,“我知殿下不是当年救我之人,但这说辞,皇上愿意相信。我年家无意陷入党争漩涡,殿下您,是我最好的选择。”
“你走吧。我要死了,帮不了你。”东里长安有气无力下了逐客令。
年初九便是顺着东里长安的话点点头,“行,你死了,我管埋。”
东里长安:“……”
他本来已歪在那不想动了,听了这句,就想狠狠嘲讽她:是不是想荣华富贵想疯了,连个死人都惦记?那些虚衔值得你守一辈子活寡?
他没力气说话,也不想说了。
这姑娘脸皮厚,简直油盐不进。
年初九可不知人家那般看她,只加大力度游说,“实在不行,你死了,初一十五我给你上香烧纸,让你在那头做个富贵闲人,行吗?”
东里长安红着眼睛再次别开脸。这世间啊,全是算计,就没个好人。
生得这般好看的姑娘,偏生也同那些江湖骗子一般,满嘴荒唐话。
年初九逗了两句趣儿,终于讲到了正题,“我知殿下身边养着两只小狗……”
一名阿普,一名阿布。
这两只小狗前世因她受尽虐待,最后还为护她,被顾江知拿刀戳成了血窟窿。
她每次想起来,心就疼得厉害。
自重生归来,它们便是她除年家人外,最深的牵念。
她想嫁东里长安,固然有借势自保之意。可藏在心底最真切的念头,却是要名正言顺护住那两只小狗,绝不让它们落入顾江知之手。
那厮最知她的软肋,也最懂如何利用她的软肋。
年初九看着一脸怔色的东里长安,语气沉了几分,“你既清楚你四哥从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又怎能轻信他会替你好好照看你的狗?”
东里长安骇然,已顾不得询问对方,如何得知自己有两只小狗。
今日一早,各方人马虚情假意,走马灯一般轮番上演。
他四哥跟他说,“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咱俩是一母同胞,没什么过不去的仇怨。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狗,就是我的狗。四哥定会替你,好好照看。”
东里长安看着年初九,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得近乎透明,“你怎知,他提出要帮我照看狗?”
年初九当然知道。
自从得知顾江知也重生归来,她便派了杨青与邓冲,一直蹲守在顾家四周,紧盯府中出入之人。
昨日傍晚,杨青匆匆来报,说顾家二房曾领着一个陌生男子,鬼鬼祟祟从后门入府。
她虽未见过吴德义,却也能断定,那人必是他无疑。
林家素来瞧不上顾家,顾江知就算有天大的谋划,都递不到林家和昭王面前去。
他需要一个嘴替,在顾林两家架起一座交流的桥梁。
这个人,必然只能是吴德义。
且栽赃计划已败,林家要灭口,说不定连出主意的吴德义也难逃斩草除根之祸。
吴德义为求自保,早已是惊弓之鸟。此刻只要有人肯伸手拉他一把,他定会俯首帖耳,任凭驱使。
如此,顾江知必然帮他出了个灭口的绝顶好主意。至于具体是何手段,年初九懒得细想。
无非是要将梁广志等人彻底灭口,把林家先摘出来。
在这一点上,年初九不会阻拦。
因为大家目标一致。
那几人,她本也不会放过。
能借他人之手行事,自己手上不沾半分血腥,自然是最好。
最后,年初九还想到,以顾江知重生的先知,一定会想起那两只小狗。
只是她没料到,顾江知想得这么远,吴德义递话这么快,昭王又如此雷厉风行。
年初九这会子见东里长安这模样,脸色已沉得可怕,“殿下可别告诉我,你已经答应把那两只狗送出去!”
东里长安摇摇头,“没有。”下一瞬,他就天旋地转,直接倒在床上,气若游丝道,“可,可,可是……”
不必他说完,年初九已然心知肚明。
以昭王那德性,自来看不上这个弟弟,强取豪夺惯了。
只要他看上了这两只狗,可不会管东里长安同意不同意,必定会假借东里长安的名义,直接让内侍把狗带走。
到时再轻描淡写一句:“我跟他说过,他也同意了。”就能一笔带过。
但以前的东里长安在光启帝面前说不上话,现在就不同了。
年初九豁然起身,迈步向着门口的胡公公和蔡嬷嬷走去,请他们立刻去把七殿下的狗带来。
二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见七殿下倒下了,年姑娘不唤太医,却唤狗,当真有些不知轻重。
这时也顾不上旁的,一个去找太医,一个去寻狗。
一时殿内空旷。
年初九索性不再顾着宫规礼数,伸手直接探上他的腕脉。
指尖刚一落下,她便察觉不对。他脉息虽细弱如丝、时断时续,却并无脏腑衰败的绝症之像,反倒透着一股脱谷已久、气阴两竭的虚浮。
这哪是病入膏肓,分明是饿出来的!
长期水米不进,导致气血无源,胃气将绝。这般下去,顶多拖个几月就没命了。
怪不得前世死得早!
年初九当机立断,自袖中取出一方素色暗纹锦帕,层层解开,里面整整齐齐裹着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莹白,泛着冷冽微光。
她指尖捏起一枚锋锐银针,在锦帕边缘轻轻一擦,净去浮尘。
不再执着固脉,先于人中、十宣二穴疾速点刺放血,再于内关、神门轻刺留针,以开窍醒神、强提胃气,硬生生将他从昏沉将绝的边缘拽了回来。
东里长安一醒,也没看清周围站了多少人,只一句,“我的狗呢?”
第60章 老七才是你们东里家长得最好看的
其实俩狗离得不远,还在林贵妃的瑶华宫里。
东里长行也在那,正心情烦躁。
林贵妃本来养着一只尺玉猫,通体雪白,长毛如练,是难得一见的上品狮子猫,素来最得她宠爱。
那猫性子跟她一样,傲慢,多思,稍不顺心就炸毛竖耳。
现在就是如此。
它瞧不上那两只狗,此刻正弓着脊背,一双蓝瞳冷光微闪,喉间压出低低的喵呜,满是戒备与倨傲。
它以为主人要有新宠了,能不炸毛吗?
那两只狗亦是通体雪白,本是名贵的金丝犬。
只是近来照料不周,毛发略显凌乱枯涩,少了光泽,身形也清瘦,看着温顺怯弱。
可它们被宫女抱在怀中,料定那猫伤不到自己,竟壮着胆子,对尺玉猫汪汪吠叫起来。
两只狗是一母所生,亲姐俩。又整日偎在一块做伴,默契十足。
你叫几声,歇口气,我又叫几声。主打一个音密声大,二打一。
尺玉猫不干了,这会可不是矜持显高贵的时候。一时也忘了摆谱,在那汪汪声中,喵喵得一声比一声大。
见一打二势弱,它还从林贵妃怀里跳下去,顺着宫女的裙子就往上爬,要去挠死那俩狗东西。
宫女吓得尖叫,又没胆子去拎尺玉猫,只得看了一眼林贵妃,然后撒腿开跑。
一时间,满宫吵闹,喵声汪声人声,乱成一片。
林贵妃气得瞪了儿子一眼,十分不悦,“谁让你把老七的狗弄过来的?”
她不喜这两只狗,就像不喜那不识大体又没什么用的小儿子。
说他孱弱吧,脾气还犟,气性还大。
为了个卑贱的侍从小厮,竟然绝食相逼,以死要挟,半点体面都不顾。
东里长行挥了挥手,命宫女将狗子抱下去。
宫女如获大赦,忙抱着狗子往外去。
一点不敢耽误,就怕跑慢一点,被那只小祖宗挠得一脸花。
见猫儿心满意足蜷回母妃怀中,东里长行才缓缓开口,“是儿臣身边一位幕僚献策,说只要将这二犬拿捏在手里,年家那姑娘就跟老七成不了。”
林贵妃温柔给猫顺毛,却冷冷嗤笑一声,“这话你也信?是哪个幕僚出的蠢主意?不会又是先前那个,说能替你弄到年家盐铁账本的人吧?”
东里长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应道,“还真是他。”
此人这段日子实在蹦跶得欢,他竟记住了名字,便直接报了出来,“吴德义。”
“无德无义!小人!”林贵妃又是冷呲,满脸不屑,“要不是他消息不准确,咱们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被动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