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计还是太粗陋了!
得赶紧把人喊回来,从长计议。若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后果不堪设想,恐会酿成不可逆转的结局。
且他忽然又想到一点,此计报给昭王,昭王定是让林贵妃安排。
可林贵妃那种人,素来不愿沾腥,根本不会让自己的心腹出面。
那她会推谁去做这脏事?顾江知陡然惊出一身冷汗。
答案呼之欲出,是他宫里那位姑姑!
而他那位姑姑,本就不聪慧,行事又冲动鲁莽。更可怕的是,她眼瞎耳聋,至今半点不知宫外的消息。
顾江知无比绝望,狠狠一锤床板,“母亲!母亲!母亲快来!”
没人应他。
“柳儿!柳儿!”他又喊。
还是没人应他。
“张妈!张妈!”
当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顾江知趴在榻上喊人,喊了半天,最后来了个张妈。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张妈病怏怏地问。
顾江知心情极差,态度就不好,“死哪儿去了!喊半天不应!”
张妈一股郁气直堵嗓子眼,满口市井粗话险些要喷到这臭小子脸上。
可想到今早出去给少爷拣药时,见过云朵姑娘,她就硬生生忍了下去。
她如今暗地里换了东家,也是拿着两份工钱干活儿的人了。
这忍得也没那么难受。
顾家这头拿不拿得到,她已经不在乎。年家给的,可丰厚得多。
人家云朵姑娘说了,这工钱是只有年家管家才有的体面。
顾江知命令她,“去找二爷来!”
二爷,就是他二叔顾顺。
张妈磨磨蹭蹭把人找来,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顾江知气得背上刚上过药的伤口再度崩开,渗出血水,将床褥浸得一片殷红。
他眼底赤红,恍惚间竟见两只白犬化作赤毛雄狮,张牙舞爪朝他扑来,一口便要锁他咽喉。
顾顺赶来的时候,正撞见侄子趴在床上嘶声嚎叫,仿佛正与什么无形之物厮打。
激动之下,这侄子全然不顾背臀的重伤,猛地翻身仰面,手脚乱舞,状若癫狂。
这厮疯了!顾顺脑中,只余下这一个念头。
好在顾江知很快冷静下来,只当是自己这两日未曾安睡,神思恍惚,才生出幻觉。
他心烦意乱之下,见着顾顺,也没有对长辈应有的礼数和敬重,只厉声吩咐,“你立刻去把吴德义找回来!”
顾顺看着这侄子,心头冷笑,懒得争辩,点点头便出了房门,没去找人。
他疯了才要再去找吴德义!
大早上天还没亮,侄子就唤人把他喊起来,让他去找吴德义。
这人刚走才一个时辰,又让他找吴德义。
还是那种命令的语气!以为自己是哪里的大官呢!
不去不去!老子不去!顾顺一肚子气回了灶院,心下烦躁不堪。
他劈柴,他媳妇在一旁浆洗衣物。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着怨怼。
一栋宅子还没住热,就被大房祸祸得又要睡大街了。
“我就不明白,好好的日子不过,他娘的折腾个啥?”二房媳妇儿咬牙切齿洗衣服。
说好的进侯府享福,现在倒好,她要洗所有人的衣服,还没工钱。
这特娘的日子没法过了!
顾顺劈柴,也是劈出了火星子,“都是侯府的孩子!咱们二房三房的娃,一大早跟着进山捡柴禾去了。他大房的女儿在屋里睡觉,儿子在那鬼吼鬼叫,还要人侍候!妈的,欺负谁呢!”
老二媳妇一把将衣裳摔进木盆,水花四溅,“可说呢!没封爵的时候,过得都没这么憋屈。不洗了!”
从前好歹还是各干各的活儿,各管各的家。现在倒好,他们二房三房跟下人一样,侍候老爷子老婆子就算了,还要捧着大房那一大家子!
不就仗着是那劳什子的世子爷!
老三媳妇从厨房里出来抱柴禾,灰头土脸,脸皮子黑黄得十分难看,“还好二叔劈了点柴,不然老爷子按时吃不到饭,又要骂人。”
“骂他的,你管他!”老二媳妇站起身,腰酸背痛,在围腰上擦了把手,瞥了一眼丈夫,才喊老三媳妇,“慧儿她娘,你过来,我跟你商量点事?”
顾顺懒得掺和,斜睨了媳妇一眼,丢下斧头,径自走到井边打水。
老三媳妇也用身上的围腰擦了把手,催促道,“快着些,一会儿那火该熄了。”
“别管那些。”老二媳妇把妯娌拉到一旁低声道,“我今儿去那头,听见大房那娘俩说,咱家的爵位要没了。”
老三媳妇皱眉,“爵位是皇上赏下的,这还能说没就没?”
“你真是!”老二媳妇急,“年家那事儿闹到宫里去了,还口口声声喊冤,说咱们顾家背信弃义。”
“皇上……也得看咱们宫里那位娘娘的面子吧?”老三媳妇迟疑着。
“呵,年家有银子能通天。娘娘算个啥,屁用没有。”老二媳妇十分清醒,“这次,咱们顾家只怕讨不了好。要不,咱去找老爷子分家吧?”
老三媳妇惊出一身冷汗,“分!分……家?”
第72章 你们这群只会吃白食的蝼蚁
爵位才刚封了大半年,就觉得好日子将将开始,怎的就到了分家的地步?
老三媳妇惶恐。
老二媳妇是个有主意的,语气干脆,“我今儿早上已经去牙行问过了行情,打算托中人介绍去大户人家做工。管饭还能挣工钱,总比在家里强。”
老三媳妇其实很勤快,闻言也心动了,“那二叔怎么说?”
“他都听我的。”老二媳妇催她,“你要有心,就去找老三商量商量,到时咱们一起去找老爷子分家。他们长房爱干啥干啥,惹谁也别拉扯上咱们。”
老三媳妇想起昨日年家高喊“顾家背信弃义”,不由得心头一抖,“行,那些破事儿都是长房干的,跟咱可没关系。”
说干就干,她饭也不做了,去找老三商量。
如此,顾家开始闹分家。
忠勇侯爷气得要吐血了,“我……咳,本侯还没死呢,你们就闹分家!”
老二媳妇心道,快死了,您别急!
忠勇侯夫人是个蛮横老婆子,一拍桌子,“我不同意!”她用手指着俩儿子,“你两个!耳根子软的,别听你们媳妇在一旁叨叨!”
顾顺猛然抬头,“爹,娘,我劝你们也跟大哥家分开过吧。二狗如今疯疯癫癫,真要惹出滔天大祸,咱们一大家子谁都跑不掉!”
老三顾阳平日里少言寡语,今日也忍不住,开口便带了火气,“一大家子张口要吃饭,你们有钱也不拿开销出来,大哥家也只等着坐享其成。难道还指望我们小的来管饭吗?”
老二媳妇红着眼哽咽,“爹,娘,朝廷供应的那点柴禾根本不够用,外头的贵,咱又买不起。”
她推了一把两儿一女往前,还顺势推了一把老三家的一儿一女,“你们倒是睁眼瞧瞧,这也是你们的亲孙子和亲孙女!这半大点的孩子,一大早跟着难民去山里抢柴禾,还被人打。”
老三媳妇也抹了把泪,“爹,娘,您瞧他们手上脸上全是口子。那地儿多凶险!说出去这是侯府的人,谁信呐!”
老侯爷闷声不接话。
顾老婆子也理亏,硬着头皮道,“这活儿就该老二老三去,怎的叫孩子们去?”
不说还好,一说就炸了锅。
“天还没亮,我就被你宝贝大孙子派去找吴德义了!”老二鬼冒火。
老三也是一阵气闷,“我一早扮成难民,去城外薛家施粥棚领粥去了!不然你们二老、还有我那世子爷大哥一家,今早能喝上口热粥?家里的米,也就只够撑过中午这一顿了。”
老侯爷夫妇:“……”
老二媳妇恨恨道,“不分家,是要大家一块儿喝西北风吗?分了家,我们各自去找活儿干。”
老夫人听得直皱眉。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薄纱褙子。这还是大半年前封爵那会,全家高兴,每人都做了四套衣裳。
春夏秋冬各一套,用的是从年家借来的银子做的。
这衣裳已浆洗得发白,边角已磨毛,偏被她穿得一丝不苟。在这溽热盛夏里,强撑着几分世家主母的体面。
顾老婆子清了清冒烟的嗓子,“这叫什么话?怎可去别人家干活儿!”
“别人家给工钱!”老二媳妇气得反怼一句。
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
顾老爷子打圆场,“有什么事吃了午饭再说吧。”
“吃什么饭,还没做!”老三媳妇看着自家一双儿女伤成这样,也认清了现实,“先分家,后吃散伙饭。反正就那点米了!”
顾老爷子和顾老婆子相视一眼,双双叹了口气。
顾老婆子起身进了内屋,插上门,褪下薄纱褙子。
她里头穿着一件旧粗布汗衫,直接爬进床底深处。好半晌,才吭哧着将一个厚布包从里头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