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还带了胡公公和蔡嬷嬷。一路侍候着,去了长史魏府。
这是东里长安长这么大,出行最隆重的一回。
这会子魏府也天塌了。
魏家三兄弟,魏鑫是老大。当了昭王府的长史以后,就把两个弟弟安排在自己手下当差。
魏鑫信奉,急主子所急,就能升官发财。
且魏家兄弟跟林家子弟关系也很好,常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帮人收拾烂摊子。
这大半年,除了欺男霸女,手上没少沾人命。
止墨只是其中之一。
如今魏鑫死了,魏家顶梁柱倒了。
尸首还摆在院子中央,用一层白布盖着。
魏母哭成泪人。
几个妯娌已经开撕。起因是魏鑫的妻子王氏私藏了公中银两,账面有亏空短缺。
王氏跳脚,“没有我夫君,哪来的银两?这银两本来就是我夫君的,凭什么要养着你们这群人!”
没错,王氏往日就爱在账面上动手脚。
只是碍于魏鑫还在,没人敢出声。现在魏鑫没了,再不逼着王氏交出银两,大家什么都得不到。
魏老二也加入了战圈,推了一把王氏,“大嫂,你把银子拿出来,大家平分。”
魏老三不甘落后,“否则谁也别想好过!”
王氏是个泼的,反手抓了一把魏老二的脸,“那都是我的银子,跟你们有屁关系!”
魏老二脸被抓痛,一拳捶得王氏仰倒在地上。
王氏哭天抢地。
魏母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吼破了嗓子,“老天爷啊!你睁睁眼!我儿!我儿!我儿还没凉透,你们就闹得鸡飞狗跳!一个个六亲不认!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无人理会魏母。如此,也没有谁张罗魏鑫的丧事。
东里长安到的时候,就看见里面一家人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胡公公唱喏一句,“宸王殿下驾到”。
满院喧嚣霎时戛然而止。
魏家人慌忙推搡着起身,惶然跪地行礼请安。
东里长安视若无睹,只一步一步走近白色尸布,驻足,站定。
他居高临下,静静望着地上的尸首。
烈阳照在素白尸布上,刺得人双目生疼。
“殿下,当真要看?”胡公公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东里长安抬手示意他退下,缓缓弯下身。
下一瞬,他指尖一挑,猛地掀开那方白布。
真的,是魏鑫!
皮肉泡得发皱,面容浮肿扭曲。
但即使化成灰,东里长安都认得,这确实是魏鑫无疑。
他看着那张脸,没有表情。
不想哭,也不想笑。
就觉得这么卑劣无耻的东西,竟然也能害了止墨的命。
当真是苍天无眼。
魏母与王氏哭嚎着扑上前,被侍卫死死拦在原地。
魏母双目赤红,泣血般嘶吼质问,“殿下,您这是何意?”
王氏只会跪在地上哭,不敢抬头看眼前这个白得像鬼一样的男子。
因为她最清楚,宸王一直想要她夫君魏鑫的命。
魏鑫曾得意地跟她说过,“放心,就是宸王死了,我都不会死!”
刹那间,王氏惊。
莫不是……宸王派人杀了她夫君?根本不是酒后失足落水?
可她夫君分明是在昭王府里落的水啊。
这一想,就似拨开云雾见月明。
她明白了。杀她夫君的,是昭王。
为了让宸王消气,所以昭王只把尸首送来魏府就不管了。
说不定等宸王一走,昭王便会派人来安抚魏家,给她们好处。
王氏从没想过要为夫报仇。
她满心盘算的,只有如何尽快分家,把昭王给到的实惠,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她倒也没会错意。昭王确实是这么安排的。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
东里长安性子执拗又倔强,不见到魏鑫的尸首,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以他派人守在魏府外头,只等宸王离开,他们就进去张罗丧事。
倒不是昭王有多看重魏鑫,而是不能让手下人认为他薄情寡义。
否则谁愿给他卖命?谁还相信,他能护好众人的妻儿老小?
可问题是,宸王进去就不出来,真让人着急。
不知过了多久,东里长安才缓缓从尸首上收回目光。
他抬眼看向魏母,皱眉,声音很轻,却凉,“你,知道自己,到底生了个什么东西吗?”
魏母早已哭瘫在地,闻声猛地全身一僵。
她不敢去看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只觉得眼前站的不是王爷,是索命的白无常。
东里长安本就没指望她答。
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尸首,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畜生。”
魏母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回去。
当然不仅仅是忌惮宸王的身份。
一大家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她怎会不清楚,儿子平日里做下的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几个兄弟吃饭时,常常肆意说笑炫耀,毫不遮掩。
只是从前死的是旁人,她从不在意,只当听个热闹,有时还搭几句嘴。
万公公等了半晌,见宸王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吩咐胡公公去屋子里寻把椅子。
胡公公咋舌,脸都白了,“公公,就搁在这坐?”
万公公瞪他一眼。
胡公公苦巴巴地转身进屋,费力抬了把椅子来,小心翼翼凑到东里长安面前,低声请示,“殿下,您坐?”
东里长安似累狠了,没说话,径直弯腰坐下。
胡公公:“……”
爷,您坐这就不害怕吗?
第96章 止墨受尽了非人折磨
东里长安对着魏鑫的尸首,不止不害怕,还看饿了。
他抬头吩咐胡公公,“弄点吃的来。”
胡公公:“……”
在这?
他到底没敢问出口,赶紧去禀报万公公。
末了,苦着脸低声问,“当真要顺着宸王殿下,在这儿摆膳?”
这口味也太重了,怎么吃得下去啊!
万公公当即沉了脸,轻斥,“平日规矩都白学了,还是咱家教你教得少?咱们做下人的,任何时候都不能质疑主子,而是要把主子的吩咐办妥。你若办事不牢靠,不如再回教习所,好好学几年规矩!”
胡公公浑身一个激灵,忙躬身,“小的知道了。”
等刘医正开好了膳食方子,胡公公立刻带人赶往附近酒楼,全程盯着烹制,半点不敢大意。
膳食极简,只两样。
一小碗鸡汤清面。
老母鸡熬汤,撇尽浮油,只用清汤下面,煮至软烂,少盐。
另半盏蒸蛋羹。
鸡蛋搅匀蒸成水蛋,软嫩如豆腐,易消化,补气血。
摆好膳,东里长安慢慢吃,竟似津津有味。
平日他也不是刻意绝食。
是自止墨走后,他便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
吃什么吐什么,连水和药,都常混着胆汁一起吐出来。
且口中寡淡无味,如同失了味觉。
可今日,魏鑫的尸首暴晒在旁。
东里长安竟品出了鸡汤的鲜香,以及蒸蛋的温润软嫩。
用完膳,他取过一方素绢拭过唇角。
指骨纤瘦苍白,薄肤下隐见青络。动作轻缓矜贵,不染半分尘气。
东里长安又坐了许久,脑子里翻涌起止墨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天。
那时,父皇初登大位,正以皇族宗亲与各家勋贵联姻,借以拉拢臣下,稳住朝局。
他这个病秧子,竟也没能逃过安排。
以嘉国公府嫡女为正妃,另指逸国公府、延国公府庶女为侧妃。
议定正妃先行入府,隔月两位侧妃再一同入府。
东里长安近年身子越发衰败,不愿与女子有所牵绊,便一根筋地在御书房与父皇起了争执。
争执间,他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死过去。
当然,那几桩联姻也就没成。
东里长安醒来时,就觉得自己快死了。
当时他还在心里想,如果他死了,止墨要怎么办?
却不料,止墨比他死得更快。
当时雁国初定,宫里尚未安置妥当。东里长安还没入住宫中,而是暂居在外府宅院。
黄昏时分,天降寒雪,有人自角门丢进一具冻得僵硬的尸体。
下人仓皇来报,说是止墨。
那一刻,东里长安只觉一股腥血直冲天灵盖。
他拖着病体,赤脚踩在湿冷地面上,疯了一般直奔角门。
等他看清真是止墨,刹那间天地失色。
隆冬刺骨,止墨衣袍碎成破布,血渍冻硬,寸不蔽体。
双手被粗绳反剪,绳子勒进骨肉,双臂扭曲成诡异形状,臂骨寸断。
满身鞭伤纵横,皮肉翻卷,鲜血凝作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