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上苍垂怜,她得以重活一世。既然她能让年家手握权势,那也就能趁此良机,助天下女子一臂之力。
明月和青霞知主子要做正事,便各自抱起一只小白狗,侍立一旁。
云朵应声上前。
取清水注于砚池,以墨锭轻研。
她俯身,手腕轻转。墨锭垂直于砚面,以圆心为规,缓缓旋磨。
沙沙墨声,入砚成汁。浓淡相宜,墨香盈室。
年初九这才坐下,身姿笔挺如修竹。
天光穿窗而入,映得案上纸笔分明。
她指尖抚过磨得光滑的麻纸,提笔蘸墨,神色微凝。
落笔时,眉目已舒展。
年初九正是要借着年家如今泼天的圣宠,草拟一份关于设立“官媒署”的奏请计划,以解天下未婚女子之困。
由官府牵头主导,规范婚配,推行婚前合规相看,破盲配之苦,稳民风、安民心。
官媒署专司未婚男女信息登记与核实之责,严格参照双方家世、品性、年龄、才貌等,细致筛选、精准匹配,不偏不倚。
婚前相看设障屏、公开引荐两式,恪守礼教,避嫌守矩,全程皆有官媒或双方长辈在场见证。
唯有双方皆点头首肯,心意相合,此事方能促成,不违意愿、不强相逼。
在奏章之末,年初九提笔写,“此举推行,必能赢百姓信服,达稳民风、安社稷之效,更能彰显陛下乃一代明君之实。”
年初九奋笔疾书,专注完善着奏请草案,三个丫鬟静静侍立在侧。
她们皆是识字之人,自小就在姑娘的悉心教养下,习得笔墨功夫。
明月欣喜,“姑娘,这能行?朝廷会答应吗?”
青霞也高兴,抱着阿布的手都紧了一紧,“姑娘做什么事都能成。”
云朵从明月手上接过阿普,用脸挨了挨狗儿的软毛,“这事若做成了,姑娘,不知这天下有多少女子感激您。”
年初九淡笑。
她要的,不是感激。只是以己之力,为天下女子争一份体面。
择良人、赴良辰,不负韶华,不负己心。
她搁下笔,“我也想做成,可谈何容易?”
路漫漫啊!
光是奏章如何上达天听,就是个大难题。这可不是求个天恩,赏两只狗儿的事儿。
她自己是没有资格上奏的,断不能贸然递呈。靠父亲这个富国公?
也不行,事事插手、越俎代庖,显得年家管太宽,什么事都要插一脚,易引起光启帝的警惕和反感。
尤其关乎民生民策,一不小心,就会被有心人抓住大做文章。
要怎么办呢?年初九一手托腮,一手轻敲桌沿。
门框边,斜斜探出几个小脑袋,又探出几个大脑袋。
年初九抬眸看去,当即含着笑意起身相迎,语气亲昵,“四哥,五哥,六哥,七弟,你们怎的来了?”
又招手,笑着唤,“恒哥儿,渊哥儿,渔哥儿,快来!”
年家虽重规矩,却从无禁止兄弟姐妹踏足彼此屋舍的条律。平日里兄妹几人也常互相走动,不多拘礼。
五哥儿一手扣着渊哥儿的头,一手扣着渔哥儿的头,几乎是将人拎进屋内,“这几小只想撸狗,又不好意思来找你,就央了我们几个带他们来。”
这话才刚落,渊哥儿和渔哥儿就挣脱开,蹦跶着小短腿,朝阿普和阿布跑去。
这一辈里,除了大少爷年锦旭的两个儿子年泽渔和年泽渊,还有一个是二少爷年锦瑜的独子年泽恒。
恒哥儿见两人先跑了,哪里肯依,也撒丫子跑。
四哥儿气结,“嘿,平时学的规矩哪儿去了?怎的不叫人!”
三个小哥儿齐齐停下,全都笑眯眯喊出一种九曲十八弯的软嫩稚音,“阿普!阿布!”
年初九:“……”
那是人吗?
第一次被几个小东西忽略呢。
她佯装生怒,气鼓鼓坐在圆凳上,背对着他们。
小东西们齐刷刷转头,一窝蜂围过来,小胳膊伸得笔直,叽叽喳喳凑向年初九,“娇娇儿小姑姑!抱抱!”
年初九最抵不住稚子的软萌,瞬间被哄好,当即伸开双臂,将三个奶香玉团子一并揽入怀中,低头在每个小家伙的额头上轻轻一啄,才笑着松开手。
她眸里带笑,声音软和,“是想小姑姑了,还是想阿普和阿布了?”
三个玉团子转着黑漆漆的眼珠子,当真唇红齿白,可爱得紧,“想娇娇儿小姑姑。”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玉团子软糯的奶音,混着小狗们清亮又欢快的汪汪声。一软一脆、一柔一闹,在屋中交织缠绕。
风从窗棂间悄悄溜进来,吹着案头未散的墨香,在屋子里漫开。
众人都生出一种太平年景才有的安稳与暖意,连呼吸都变得舒缓。
光这一条,就足以让年初九原谅光启帝的所有过错。
第108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年初九猜光启帝暗中动了手脚。否则光凭林家那点能耐,不可能如此快而狠解决此事,还做得不留痕迹。
她甚至非常清楚,顾家顶多被削爵,不会被治罪。
因为顾老太爷为光启帝挡了一刀。
光启帝不愿天下人说他忘恩负义,却也不愿让年家寒心。
是以就把顾家人关进大狱,雷声大,雨点小。拖着拖着,拖疲了,到时只说证据不足,把人放了,年家也不好再纠缠不放。
饶是如此,年初九还是决定放过光启帝,不会对其痛下杀手。
毕竟,这来之不易的太平岁月,值得她拼尽全力去守护。
动荡,是每个乱世百姓心中的恐惧。包括她在内。
陡然,年初九眼睛一亮,“五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五哥儿摸了摸后脑勺,“啊?我说什么了?”
年初九只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嗡嗡的,有点兴奋,“你刚才说了!是一句很重要的话!”
五哥儿努力回想,“我说规矩……学……哪儿去了?”
七哥儿摇头,“这话是四哥说的。”
年初九也摇头,“不是这句。”
心头似有模糊头绪,差一步便触到实质。可灵光转瞬消散,任她百般回想,仍毫无头绪。
五哥儿继续努力回忆,“我说了啥?我到底说了啥?我说‘怎的不叫人’?”
六哥儿笑坏了,“这句也是四哥说的!”
年初九还是摇头。
众人都在冥思苦想。渔哥儿几个小东西已经从云朵等人手上,把小狗抢过来了。
三个娃娃和两只小白狗,顿时你追我赶起来。
一个拍手喊,“阿布!过来过来!”
另一个拍手又蹦又跳,“阿普,快来快来!”
还有一个跺脚,“阿普,阿布,你们再不来,我要生气啦!”
四哥儿看着孩子们玩得十分开心,灵光一闪,“五弟进来的时候说,‘这几小只想撸狗,又不好意思来找你,就央了我们几个带他们来。’”
年初九豁然站起,“对,就是这句!”
全屋子人都盯着她,不明所以。
连明月等人都是懵的。
可年初九终于从这句话想到了,如何上呈“官媒署”的奏章,却又不会引起光启帝的反感。
孩子们想撸狗,都能央着几个小叔带他们来。那她只要多找几个助力,譬如安宁公主,明懿公主,就能办成。
有了她们加入,不止呈奏容易,往后推行起来,也更容易吧?
年初九当即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又低头瞥了眼案头的更漏,“明月,你拿上我的拜帖,去安宁公主府,请公主移驾吉祥酒楼一叙,就说我有要紧事相商。你递完拜帖,在外头耽搁一刻钟,再折返公主府致歉。就说宸王身子不适,宫里忽来人传召,我不得不即刻入宫。今日之约,改日再赔罪。”
明月应声去了。
年初九又让青霞去明懿公主府,同样的说辞,同样的步骤。
四哥儿惊奇,“娇娇儿又要做什么?”
年初九将写好的奏章递给四哥儿看。
几个哥儿都凑了脑袋,挤在一起,一目十行看完。
“你要当媒婆?”五哥儿咋舌,“你要进太医院,我都能想通。怎么又想当媒婆了?”
六哥儿无脑支持,“当媒婆好!”
娇娇儿干啥都好……咦?媒婆?岂不是不能带着我?
七哥儿坐下,双手托腮,懒洋洋的,“咱家又不缺银子,娇娇儿你操那心做什么?还不如陪我下盘棋呢。”
四哥儿逐字看了一遍,细细思量后,才正色道,“娇娇儿,你有心为天下女子谋福祉,这份心意固然可贵。可你得想清楚,这官媒署若不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日后难保不会有人暗中做手脚。”
五哥儿点头附和,“四哥说得对。娇娇儿,新朝官员一个个只想捞银子。当官的不为民做主,权贵嘛……参看顾家和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