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粗重的眉一扬,呵斥:“给我严肃点!”
裴言刷地敬了个利索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是!队长,特勤中队关于景平路陶瓷手工作坊一事解释如下:一,事情发生的时候火已经熄灭,不存在亵职的说法;二,我和闹事母女并不相识,混乱的男女关系纯属子虚乌有;三,当日出警的消防兵对闹事母女胡闹起哄是我监管不利,最后—”
说到这里,裴言公事公办的语气软了些,“最后,我的女朋友出现在救援现场也是我的问题。后两条责任在我,服从处罚。”
张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你小子,和谁较劲呢?”
裴言站得笔直,“如实汇报。”
张霖放下茶杯,不重不轻地磕了一下桌面,“赏罚分明,你们救人灭火有功予以口头表扬。另外三千字检讨周一前上交。”
“......”
“听到没有!!”
“是!陈队!”
“那些乌七八糟的言论给你压下去了,滚吧。”
“是!”
网络的触角延伸极快,铺天盖地地传播,就连张怡那种除了微信外对其他社交媒体一窍不通的中年妇女都没放过。
裴言进支队长办公室的时候,张怡敲响了叶沐租房的门。
此时叶沐正在教室,被迫满足林若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胃口,张怡的电话一来,她隐隐开始不安,接完电话后仅存的一丝侥幸荡然无存,连忙往回赶。
在职工楼下和叶熠然撞个正着。
叶熠然刚结束大一军训,晒黑了不少,原本俊秀的脸看起来更有青春气了。
叶熠然几步蹭到叶沐面前,撑着她的肩膀看了又看,“让小爷看看是不是个假姐姐,上热门这种事实在不符合你低调的作风。”
叶沐没心情和他贫,低着头往楼上走,思考了一路,心下已经有了决定。
叶熠然颠颠跟上,揽住叶沐的肩膀,语速飞快:“你搞了这样一件大事情,妈那肯定过不去,我听说她来学校找你,怕你吃不住,特意赶来助阵,感动吧?”过了两秒又问:“姐,那真是你男朋友?”
叶沐盯着一节一节随步伐往上的台阶,轻轻“嗯。”了声。
叶熠然:“我一直以为你喜欢那种斯文的男人,没想到你口味这么带劲儿,不过想做我姐夫可没这么容易,还没过我这关呢。”
此时的叶沐头顶悬了一把剑,随时可能会掉下来,被叶熠然一吵头更疼了,“你别添乱。”
叶熠然还想说,转眼到了三楼,见到张怡,瞬间扬起一个热腾腾的笑,“大美人几天没见更漂亮了,看看你儿子的迷人的肤色,是不是特别有男人味?”
张怡的富婆生活十分悠闲滋润,基本就是打麻将,逛街,美容,瑜伽,除了唠叨一点,没什么大毛病。
可当初毕竟陪着叶建城来燕京打拼,白手起家,也是经历过风雨沉浮的人。此刻她面上覆着一层很薄的冰霜,眼神精利,好似年轻时锋芒的余威。
门一开,张怡率先走进屋,目光在客厅逡巡一圈,便看到了晒在阳台的一整套男士衣裤,略一顿便移开视线。
“妈,喝点什么?”叶沐问。
“白开水。”张怡放下包径直走进卫生间,小高跟一路敲过去,像是敲在叶沐的心房上,敲出她七上八下的忐忑。
盥洗池上的两把牙刷毕露无疑,昨天来时就觉得女儿不对劲,看了视频还不敢尽信,现在看来甚至超出她的预想。
张怡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面色比方才还冷了三分。
叶熠然没了方才的欢快劲儿,和他最亲的姐姐居然和男人同居,感觉心目中最美的那棵白菜被猪拱了。
屋子坐北朝南,采光极好,空调嗖嗖吹着冷风,热流在客厅里偃旗息鼓,凉得好似凝住,让人透不过气来。
叶沐倒了杯水,放在张怡面前,低头坐在一旁,像个等待凌迟的犯人。
张怡开门见山,“在一起多久了?”
“最近,没多久。”
张怡显然不信,“没多久就同居?”
“没同居,他偶尔在这边住一晚。”叶沐停了几秒,又补充的一句,“睡沙发。”
张怡喝了口水,语气是多年未见的严肃,“妈妈不是这么不开明的家长,你谈恋爱妈妈没有意见,如果是谈婚论嫁,妈妈希望你慎重一点。”
一句话,态度已经十分明确。
叶沐放两手紧紧攥在一起,放在大腿上,抬眸看向张怡,“妈,他是个很好的人,你没见过,没接触过他就直接否定。”
叶沐停了下来,张怡耐心等着。
叶沐看着玻璃杯上淡淡弥散开的热气,无端想起了那张在浓烟里逐渐明晰的脸,莫名多了分底气,“我觉得这样对他不公平,妈妈,我希望你试着去认识他一次。”
老旧的空调嗡嗡地响,叶沐感觉到张怡的气场更加冷凝锐利起来。
“妈妈也尊敬消防兵,但是他要是有可能成为我女儿的丈夫,那就不一样了。”
叶沐呼吸窒了窒,手绞得更紧了。
张怡接着说:“且不说他的收入怎么样,他有个人自由吗?和他在一起,你要是病了,累了,孤单了...他能陪你吗?更别说—”张怡顿了一下,缓了口气,“更别说他的工作有多危险。”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叶沐,问:“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考虑过。”叶沐无比坦荡地看着张怡,“妈妈,我是成年人,我知道自己的选择,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态度如此坚定,这到让张怡有些意外。
一时没人再说话,无声的尴尬在空气里蔓延。
腿边的手机在震,叶沐看了一眼,是裴言,划掉。
裴言从支队出来,想着叶沐应该知道了这事,坐进车里给她拨电话。
一通,挂断;
再通,又挂;
再打,关机了。
裴言手指在方向盘他一下一下地扣着,焦躁从不规则的手指频率冒出来,恐怕她那边不太好。
叶沐关机后,注意到母亲若有似无地看了自己一眼,眼神写满了排斥。
叶熠然支楞八叉着长腿,嬉皮笑脸,“哎哟你们好现实,别忘了这里还有个未入现实社会的少年,你们这样对少年的心灵冲击好大。”转身和他妈勾肩搭背:“大美人儿,板着脸容易变老变丑哦,那样的话我对你的爱恐怕会少一点。”
张怡被儿子吵得好烦,直接忽略他对叶沐说:“沐沐,你从小就乖,没让妈妈操过心,这一次,希望你听妈妈一句劝,还没陷得太深趁早分开,对你好。”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叶沐退无可退,叶沐摇了摇头,“妈,我一直走你们想我走的路,我甚至弄不清自己喜欢什么。现在我不想了,和他在一起我才感觉自己是真实快乐的,我想跟着自己的心走。”
“你还年轻,那样的男人热血方钢,容易让你这种不谙世事的女孩着迷,但爱情和生活终究不一样。”张怡的脸色彻底沉下去,看了眼阳台晒着的衣服,“租这套房子是为了你好好学习,现在看来你住这里不见得认真学习了,房子退了,搬回家去,妈妈给你请家教。”
叶沐吃惊地看向张怡,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了,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妈,你要是担心我和他同居发生什么,完全没必要,他假期少,还有自己的家人,我们不会怎么样的。”
“你也知道他没多少时间是属于你的,你要是嫁给他,以后就像这样自己一个人守着一套空房子!”
叶沐窒住,眼底一滴泫然的泪,挣扎着不哭,可眼睫一眨泪便掉了下来,她上身挺得很直,柔韧如蒲苇。过了几秒,还是说:“我不搬。”
“这由不得你。”张怡冷声道。
叶沐雕塑似的坐着一动不动,只有眼泪安静地往下落。
叶熠然的目光在母亲和姐姐间循环了几个回合,半真半假的语气,“大美人,我姐由我罩着,这是我们家历来的规矩,谁都不行欺负他,你也不行。你这样,可太伤你儿子的心了。”
张怡冷斥,“没你的事,别捣乱。”
“我哪捣乱啊,我可是维护家庭和谐的使者,你这样就不可爱了。”
张怡头疼,按了按太阳穴,“滚边儿去,别烦。”
叶熠然脱了压力的弹簧似的,一下站了起来,“滚就滚!”说着真滚了,滚到了阳台给他爹打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一通叶熠然吧啦吧啦炒豆子似的开始叨,“老叶啊,你可算接电话了,快管管你老婆吧,再不管好你老婆,你的宝贝女儿就要被欺负死了,你儿子尊老爱幼,不能对老母出言不逊啊,现在夹在中间很为难呐。”
叶建城在电话里笑,“你是怕得罪了你妈克扣你零花钱吧。”
“嘿~老叶你和你老婆一样现实,生意人开口闭口都带着铜臭味。”
叶建城没空陪儿子侃,“这事我知道了,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