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和窗子里的暮色重叠,铺天盖地地袭来, 紧紧地将她裹住,黎昕喝了口水,说:“都说你队长当得好,这几年特勤的负伤率降了很多, 死亡更是几乎没有,今天队友受伤让你想起我哥了吧?”
裴言手肘搁在膝盖上,两指捏着水瓶的盖儿,不知在想什么,眸色比夜色还深邃,过了良久才“嗯。”了一声。
“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烦,拿旧事缠着你,偏偏还不能对我怎么样。”黎昕自嘲一笑:“当年是我年纪小不懂事,那样对你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出事那年黎昕高三,无法接受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哥哥的灵堂里,她扑到裴言身上对他拳脚相向,眼泪漫得睁不开眼,边打边骂:“为什么你回来了,我哥没回来!?”
一句话压着生命的重量,也压垮了裴言的心,他不动也不吭声,二十多岁是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了,就这么笔直站着,任由她发泄。
黎昕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过激,将悲恸全部迁怒于他,可能也有点私心吧,希望裴言对她多一份愧疚,这样至少会多在乎她一点。
黎昕也是爽直的性格,从回忆里淡出,直说:“过去的就过去吧,人总是要向前看。我今年也毕业了,回到燕京工作。裴言—”她侧目看向他,“我们试试怎么样?”
裴言对黎昕的感情,只存在于替黎烨尽一个哥哥的本分,今天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拖泥带水。
“黎昕,我有女朋友了。”
黎昕面色一滞,继而轻轻笑了:“拒绝我不用扯这种烂大街的借口吧。”
裴言声音平静,神色里不参一丝假:“不是借口。”
这样的原因比被拒绝更让人无法接受,黎昕不死心地追问:“她是怎么样一个人?”
“是我想要过一辈子的人。”
裴言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凉,眼神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在他设想的未来里,每一个画面都有她。
黎昕薄凉一笑,他从小便不爱和女生亲近,她一直以为他是性子冷淡,对待女性好似有一条界限分明的三八线,从不僭越半寸。但她一直相信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他身边一直也没有其他女人,她近水楼台的总能先得月。
可原来不是的,竟会有一个人让他光是提起神色便温柔起来。眼睛凝结了一个人最真实的情感,不会骗人,他的一个眼神便击溃了她多年自作多情的心。
黎昕走后,裴言摸出手机长按开机键,屏幕亮了一瞬又自动关机,这时一道纤长的影子靠近,他头还没抬先出声,“你怎么又回来了。”
然后眼前一暗,被人抱住,熟悉的气息和温软的触感让他的心有一丝颤,惦记了一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裴言,是我。”
这感觉太不真实,裴言有些懵,慢半拍地抬手搂住她的腰。
叶沐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手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抚,“别难过了,队长。”
裴言埋进她的脖颈里用力嗅了一下,柔柔的木兰花香,一点一点浸润他干涸已久的心,搂在她腰间的手在不自觉间慢慢收紧,嗓子在火场里烤得太久,声音低低哑哑的:“怎么来了?”
叶沐侧低头,脸颊贴着他的发蹭了蹭,声音很温柔,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怕你难过啊,抱抱会不会开心点?”
裴言就这么抱着她,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一点一点和他的缠在一起,很安静,静到好似要抱到地老天荒。
叶沐亦是一动不动,静静陪着他。
她的肩膀很单薄,此刻却在给他依靠,裴言缓缓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双手捧住她的脸认真端详,眼神温柔怜惜:“哭了?”
叶沐眸色如水,映着灯光,和他目光胶结,倏地抿唇一笑,依偎进他怀里,“嗯,哭了,现在换你安慰我了。”
姑娘虽然看着娇弱,却很独立,从不胡搅蛮缠,甚至没有主动向他提过什么要求,难得撒娇一次,裴言动容得不行,想了想,索性将她抱在腿上,开口道:“和你说件事,昨晚就想说一直没机会。”
叶沐摇摇头,“我已经知道了。”
裴言黑眸沉氲,牢牢锁着她,脸不知道是不是绷得久了,看着还有些严肃,叶沐被他看得无奈,伸手托着他的脸揉了揉,说:“指导员告诉我了,都说了。”
裴言沉沉吐出一口气,“我和她说清楚了。”
“嗯。”叶沐听明白,这个“她”指的是黎昕,刚才在路上碰到黎昕的时候她神色不愉,像是刚经历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叶沐咬咬唇,轻声说:“我也要向你解释一件事。”
裴言莫名看着她,“怎么了?”
“我昨天误会了你,是故意反锁门的,不过那时候不知道你晚上会来,总觉得你肯定不会来,故意怄气...”
叶沐声音越说越小,裴言嘴角的弧度却越扬越大,很喜欢地紧紧抱住她,恨不得揉进骨子里似的,下巴顶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说:“我是不是拯救了全宇宙,是多命好,这么好的姑娘愿意和我在一起。”
他手劲儿太大,叶沐被他勒得有些憋,过了一会儿感觉胸口要炸了,说:“好姑娘要被你勒死了。”
“傻宝。”裴言松开手,声音和面容这才彻底放松下来,一手轻搂着她的腰,一手固定住她的后脑,衔着她的唇,声音有点像抱怨,难得卸下强势,“这两天愁死我了。”
叶沐笑得眉眼弯起来,主动吻他。
唇上柔软的压迫让裴言微愣,很快反应过来,立马化被动为主动,灵巧的舌驾轻就熟地探入她的口中,缠着她湿滑的舌尖,炽热缠绵,深深吻了起来。
叶沐被他吻得全身发麻,脑袋晕乎乎的,渐渐忘记了是自己主动的,双手不自觉地抬起,抵在他的胸口上,抓住他的衣服,等到结束的时候,裴言的T恤留下两块皱巴巴的拧痕。
两人在医院安静的一角温存了一会儿,时间不早了,裴言对叶沐说:“你先回学校。”
叶沐小幅度地摇了下头,“我陪你。”
裴言是个行动派,牵起她的手就往医院外走,“我不知道还要多久,你先回去,明天还要复习。”
叶沐不太愿意,被他拉着走了一路,“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裴言喜欢姑娘对他的依赖,但今天显然不适合亲密,他克制着情绪,平静道:“快考试了,我不想一直影响你学习,老太太补课也不是保险栓,乖,先回去早点休息。”
说话间到了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姑娘还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他,裴言松松抱了她一下,“我晚上要是早就过去找你,你别等,先睡。”
第29章 ...
郑启坤小腿骨折, 膝盖骨裂, 在火场里待的时间太长,氧气罐供氧不足导致窒息,手术后被送进重症病房。
处理完所有事情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大家都还没吃晚饭, 一个个饥肠辘辘,准备去江滨吃拌面和鱼片。
裴言走在最后,勋子回头说, “队长, 快点啊。”
裴言手里拎着消防服,依旧走得不徐不缓,“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哦~~”勋子掌心托着只小奶猫,小猫今天受惊过度, 格外乖巧地趴着, 他捋着猫毛调侃,“去和嫂子共度良辰吧,理解理解。”
裴言看着那团沾满烟灰的小毛球,“没找到失主?”
“没有,是只野猫也不一定。”勋子说着, 抓着猫咪的俩前爪子把它拎起来给裴言展示,“灰不溜秋的,胡子也烧了,毛也烧了, 真丑,队长这个怎么办啊?总不能带回特勤养吧。”
这个点店面陆陆续续开始关门,裴言无意间一瞟,看到不远处有一家宠物店,老板正在够卷帘门。
“我去给它弄干净。”说着就从勋子手里抓起小猫,动作太快,吓得小猫尖锐一声“喵!”,灰溜溜的毛登时炸了,顺便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抓痕。
勋子还托着空落落的掌心,裴言已经跑远了,蒙圈地自言自语:“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
赶到宠物店的时候卷帘门还剩一丝缝,裴言将门敲得砰砰响,老板是个年轻女性,从里面推上门,打着哈欠问:“什么事?”
揉揉眼,她就看见门外直挺挺站着个一身烟灰的男人,他的掌心托着一只和他一样脏的小猫。
给小猫洗干净,吹干毛,一只奶白色毛茸茸的小奶猫就出现了。
裴言简直要怀疑老板给他掉了包,要不是这样她太亏的话。
简单交谈几句,宠物店老板得知这是火场里救出的猫,她是资深铲屎官,对裴言顿生好感,一边修剪小猫烧焦的毛,一边介绍:“这只猫的品种是金吉拉,四肢短,毛型厚长柔滑。个性嘛,温顺,少动好静,叫声柔柔的,爱撒娇,天生就是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这种长毛猫长得好看又乖,很受欢迎。”
老板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裴言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小奶猫和他家那只差不多,送给她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