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吴浩开始催,“裴言准备下山了,我走前,你断后。”
裴言应了声,庙里的村民一个个往外走,他却突然逆着走进去,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不知道许了什么愿,然后端端地跪拜了三下。
叶沐有些惊讶,他是无神论。
“走了。”裴言牵起叶沐的手,两人走在队伍最后。
叶沐问:“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叶沐摇了摇他的手,“告诉我嘛。”
裴言看她,嘴角轻动,叶沐以为他要说认真回视他,结果他蹲了下去,说:“上来。”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隐隐约约透过树木的枝叶落下来,叶沐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没怎么犹豫地趴上去。
裴言走得很稳,哪怕是这样陡峭狭窄的石阶,叶沐依旧觉得很安心。同样的景致,上山下山已然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她抱着他的脖子问:“真的不说?”
裴言目不斜视,稳稳地走,好似没听见一样,叶沐问了两句不再问了,搂着他的脖颈,更紧地贴近他。
他弯起嘴角,其实他许的愿很简单,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而他,参与她的一生。
一队人浩浩汤汤下了山,队长重重松了口气,这些人没有伤亡,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村子里的房子需要重修重建,没地方住的村民暂时住在山下的帐篷里,等路通了,伤得重的要送去医院,灾后的工作陆陆续续开展。
叶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处理好了,裴言要去疏通道路,临走前过来看她。
她坐在一个包装袋上,脸色不太好看,眉头蹙着,裴言知道是清洗伤口时疼的,避开伤口摸摸她的脸,“受得了吗?”
叶沐摇头,又点头,模样有点傻,“不怎么痛了。”
余光里队友们已经拿着铁锹走了,裴言看着她额角贴着的创口贴,“不能陪你了。”
叶沐抿了抿唇,唇色很淡,“去忙吧。”
裴言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像潭水一样深邃,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叶沐倏地一笑,握着他的手,“好吧,我承认很痛,也很想你陪着我,可是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还受得了。”
“裴言。”叶沐声音软软的,“别惹我了,不然我真的要忍不住哭了。”
裴言轻轻一笑,“嗯,在这里乖乖等我。”
“等等。”叶沐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递到裴言唇边,“你给我买的。”
他们这两天半都没吃东西吧。
“你吃。”裴言说。
叶沐将糖往他嘴里塞,“虽然不低饱但也比没有好。”
裴言含进一半,咬断,扣着她的后脑唇贴过去,将另一半喂进她嘴里,继而浅笑道:“一人一半。”
叶沐的心和口一样甜丝丝的,把车钥匙给他,“你快去忙吧,我的车停在外面,路通了开进来。”
中午政府的物质送来,叶沐帮着一起分发矿泉水,泡面,面包之类的食物。
她注意到,一个老人坐在一个帐篷里,穿着旧式的黑裤蓝衣,是用布匹自己做的那种,洗得发白,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些什么,东西给她也没反应。
叶沐将食物放在她身旁,去往下一个帐篷,问一个身材丰腴的中年妇女,“旁边那个老人是怎么回事?家人呢?”
中年妇女叹了口气:“老人在念叨他的孙子,也是个可怜人,不能生育被离婚后就没再嫁,年纪大了领养了个孙子,把孩子拉扯大吧。听说她家阿志进城后不干正经事,一年半载也不回家一趟,老人每天都数着日子等他。现在她的破房子塌了,真是成了孤寡老人。”
叶沐问:“有他孙子的电话吗?”
那人说:“我没有,你问问她吧。”
叶沐和老人语言不通,问了几句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有些气馁。老人无意间看到她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手机,指着她的手机又是一通听不懂的话。
叶沐隐约猜到,拿出手机表示可以帮她拨电话。
老人颤巍巍地从缝在裤子里面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小纸条,泛黄,很软,起了毛,被无数次抚摸过。
叶沐拨出号码,将纸条还给老人,她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没有信号,她举着手机到处走,老人浑浊的目光跟着她。
四处搜寻,终于在台阶第八节 搜到一格信号,叶沐急忙拨出去,不知是那边没接还是这里的信号不够强,始终不通。
叶沐只好隔几分钟过去拨一次,拨了七八个后终于通了,是一道很低沉的男音。
信号不稳,叶沐长话短说将老人的情况说了一遍,那边静默很久,叶沐以为是信号断掉时,突然听到一句:“我现在过去。”
过了半天,道路疏通,一辆乌黑拔亮的路虎直接开到他们休憩的地方,过来就打听老人在哪里。
叶沐坐在老人的帐篷旁,心想他还挺快。
男人走近,黑衣黑裤,身材健壮,气质看着不怎么像正经人,略带侵略的眼神莫名让叶沐有些不舒服。
男人蹲在帐篷外看了老人几秒,清了清喉咙,用方言叫了声奶奶。
老人愣愣看着他,老眼昏花,不认识了,她的阿志是长这样吗?她的阿志长什么样?她好像...忘了,忘记了,老糊涂了。
老人呜呜地哭,泪水沿着皱纹的褶子流,她认不出她的阿志了,难怪,难怪阿志不愿意回家,现在,连家都没了。
男人往前倾了一点,用方言说:“奶奶,我是阿志,回来看你了,本来端午要回来的,路堵了开不了车。”
老人可能是耳朵不太好,没什么反应,男人凑到她耳边又重复了一遍。
她豆黑的眼珠从一堆皱纹里泛出光,迟疑而缓慢地伸出手,抓住了男人的手,端午,没错,是她的阿志。
叶沐有些感动,人不可貌相,看着凶悍的男人却也有温柔的一面。
一旁的妇女小声嘀咕,“这不是阿志吧?就算再久没见,我也不至于认错。”
叶沐听到又蒙了,完全搞不清状况。
这时裴言看到叶沐便走了过来,拉着她站起来。
不期然间,两个男人的视线相撞,具有些惊讶,带些未知的情绪看着彼此。
叶沐问:“你们认识?”
男人站起来,“裴队,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裴言轻声嗤笑,“托你的福。”
男人又看向叶沐:“刚才是你给我打电话?”
裴言皱眉,询问的眼光看着叶沐。
叶沐抓住他的袖子,指了下帐篷,“我帮这个老奶奶打电话给他孙子。”
裴言眉头皱得更深,“房子倒塌的前一秒,你奶奶还不肯出来,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男人愣了愣,表情有些古怪,“我不是她的孙子。”
虽然心理有了建树,叶沐还是有些惊讶,“那老人的孙子...”
男人看向裴言,用很低的声音说:“被你男人送进监狱了。”
裴言:“......”
叶沐:“......”
男人倏地一笑,“本来想再搞一搞你们,算了,看在你们帮了我兄弟奶奶的份上,再说,你们现在也很惨嘛,哈哈。”
裴言:“......”
叶沐:“......”
男人回去安顿老人,心情有些复杂。阿志是东南大市场火灾的责任人之一,被判刑坐牢。他的手机里有些重要联络人,便放在他这。要说以前阿志就是个不孝子,端午前他去监狱探视,这混蛋不知道是不是在里面被教化了,居然托他端午节帮他去看看老人。这两天下雨,他懒得开车,心想不差这一两天,结果出事了...
——
灾后重建的工作由政府主导,一切有条不絮地进行,叶沐在舟山又住了两天先回燕京。
六月三十那天,舟山消防中队下午的训练结束,集合报数完毕,队伍却没散。
队长将手机递还给裴言,“虽然才两个月,回到燕京后别忘了兄弟们。”
“一定。”黄昏淡淡,裴言声音坚定。
他走到队伍前,向队长和队友们敬了个军礼,背脊笔直如青松,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两个月感情不算深,但怎么说都是一起抢过险的兄弟,队伍里阙静无声,等裴言放下手时,他们整齐划一地向他敬了个军礼。
男人之间无需多言,军礼是军人最崇敬的表达。
裴言回宿舍洗了澡,拎着行李就回燕京了,失而复得后往往更加珍惜和想念,多等一晚都不愿意。
汽车掠过黑夜,一片蒙昧的光影快速前行,到燕京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他直接将车开到叶沐家门口。
手机充了一路的电,拔下来开机,各种信息震到手麻,他一一忽略,直接找到叶沐的头像,上面有个小红点。
裴言笑了笑,知道他手机不能用还给他发信息,点开,是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是她抱着叶小喵的合影,她的脸蛋红红的,也给叶小喵打了腮红,下面一排文字:小喵想你,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