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清双目渐生血色,“他们该死。”
“是的。”那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喑哑难听,但终不失温柔,“折磨与羞辱,于这许多年一直伴随着我。我也始终于这痛苦之中不能解脱。但直到近日,我终于想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便不是谭阮,也终究会是其他的人。这样的苦,我不想再受,便就此做个了结吧。”
“不。我可以救你出去……”鹿清连忙道。
那个女人笑了起来,“你比起当年的我还不如。你拿什么来救我,又拿什么来保护我?”
“我可以去请巫沉帮忙!”
“不用了。”那个女人微微叹息,“所有的获得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便是不在今日,可总有一日,你要加倍还回去的。我对这个人世间已经失望透了,不想再留在这里了。不过,在我临死之前,还能得到一份真心的心疼,我很高兴。”
鹿清的眼泪化成了一片晶莹碎雾,混入了那片嫣红的雾气之中。
“你过来。”那个女人道,“我收了你的心意,总要还你些东西。我快要走了,这个时候,谁的东西,我都不想欠。你再靠近一些。”
鹿清站到了她的面前。
那个女人缓缓低下头,将前额与她相贴。“我不是个什么厉害的人,也不敢胡乱教你什么。那些悲伤的记忆会让人痛苦,我就不给你了。而我所拥有的愉快记忆并不多,都给你,希望你在这世间能享安乐。”
有许多东西瞬间涌入了鹿清的脑海。
那个女人轻轻用前额敲了敲鹿清,以作告别,“好了,去吧。”
鹿清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地退了开去,她忍不住大喊,“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个女子淡淡一笑,“那不重要。”
红雾陡然剧烈地扭动,幻化出无数凶兽的模样,一起扑向那个女子。女子灿然一笑,用最后的力气,招来一片红雾,掩盖住了那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鹿清惊恐难言,失声恸哭。
突然,有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用掌心接住了她的眼泪,“不用悲伤。这是她与妖魔达成的契约。妖魔帮她杀光谭家血脉,而她用一身血肉献祭给妖魔。这是一笔交易,如今两清。我们妖魔可比人类守信用。”
泪光中,鹿清看到了一个黑衣男子,站在了她的面前。
滴落在他掌心的泪水,像是露珠存于荷叶,晶莹明亮。大手平摊在她的面前,男子平静地介绍,“我叫修已,是一位强大的妖魔。你可愿意与我达成契约。”
“什么?”鹿清难以置信。
“只要你愿意在死后将你的血肉之躯交给我,在你有生之年,我便是你的使者,由你驱使。”修已道。
“什……什么?”
修已看向那棵绯木的方向,那里传来妖魔清晰而残忍的撕咬吞噬的声音,“你没有听错。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时日不多了。而她最后的愿望,就是洗清耻辱,杀光谭家血脉。而如今,我们回来向她复命,这个世上,不光是谭家庄,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再有谭家血脉。我们妖魔的承诺,从不打折扣。”
“可是,你们吃了她!”鹿清颤抖着。
修已仿佛不能理解,微微凝眉,“她已经死了。死后的血肉,便是不吃,也归于尘土。让我们吃了又何妨?”
鹿清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一刻,她心中有巨浪倒海,烈焰滔天,但是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修已继续伸着手,“如果你愿意,只要将你的手放在我的掌心,我们的契约便成了。”
鹿清低头看向他的掌心,久久不能成言……
而巫沉和虞季堂已经走到了绯木跟前不远的地方。
虞季堂眉头深皱,“怪了,这个地方怎么妖气这么重?”他警惕地将手搭在了剑柄之上。
巫沉往袖中一摸,才想起来白玉铃已经被他系在了鹿清的腕上。于是他拔出宝剑,伸指在剑锋上一抹,指尖绽开了鲜红的两道痕迹,他在眼前一划,口中念道,“无妄退散,照见真实。”
一瞬清光之后,无尽的猩红铺面而来。无数的妖魔扑在那棵极尽炽烈的绯木之上,而绯木之前,有一个高大冷漠的黑衣男子正伸手低头看着鹿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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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进退两难
毫无预警,锵的一声轻响,巫沉的宝剑出鞘,他缓缓地拔出了宝剑,向前走去。
修已漠然侧头扫了他一眼,然后回头看向鹿清,“看来今日不是一个结契的好时机。既然你还没决定,便慢慢想吧。我以后再来找你。”
他转过身,向那棵绯木走了过去。高大的背影在红雾之中渐渐变幻成巨大的兽形,然后猛地扑向了那棵绯木……
虞季堂并没有施展洞察的秘籍。只因这种法术损耗灵力十分厉害,他觉得有巫沉一个人施展、洞察危急就够了。若是有什么不妥,他再施展也来得及。
因此,他并未看到妖魔和鹿清,只是看到那棵高大的红木在瞬间燃烧了起来,烈火燃成飓风,席卷了赤炎红花,直冲霄汉。场面之壮烈,让人动容。
而在巫沉的眼中,那棵绯红的树木已经尽数被妖魔撕碎,所有绯红的雾气皆被妖魔吸进了口中,贪婪和享受的声音此起彼伏,而鹿清的身影也渐渐模糊,最终消散不见。
巫沉顾不上那些妖魔,转身往山下疾驰而去。
虞季堂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连忙跟在他身后发足狂奔。结果,看到巫沉只是去找鹿清,并将她抱在怀里仔细检查。虞季堂差点没把鼻子气坏了,“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居然是个色令智昏的人。哦,不对,我说错了。她连色都没有。”
虞季堂赶紧往回跑,希望能在那棵绯木燃烧殆尽之前,能发现些什么有用的线索。
巫沉只顾将鹿清搂在怀里,用双指抵在她的眉间,直到确认她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待他再回望山顶之时,那棵绯红巨木已经完全不在了,只有一缕极淡的绯色烟霞还在残留在空中,但是一阵风过,再无痕迹可寻。
巫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中一片惘然,最终还是将视线落在了鹿清的脸上,然后将她抱起,往山下的客栈走去。
斩炎台和金满楼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纷纷向山顶跑去,可是到了那里,只见到一个巨大的深坑,从形状能辨认出这里曾经存在过一棵高大的树木。
罗笃寿和金华面色都极难看。这棵树消失地如此蹊跷,八成跟通灵之果有关。到了他们这个地位,谁还在乎谭家留下的俗物的积累,跟如此宝物擦身而过,才是真正地心痛。
见虞季堂在这里,却不见巫沉的踪迹。金华开口便问,“巫公子去了哪里?”
虞季堂翻了个白眼,“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那个藕粉圆子,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
“什么?”
“他带着鹿清下山了。”虞季堂冷哼一声。通灵之果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这个家伙居然也不知道留下来帮帮他。
倒是罗笃寿疑心大起,他不相信有通灵之果在前,还有人能无视到如此程度,“既然如此,我还是去看看巫公子,或许他有什么急事也不一定。”
斩炎台和金满楼留了不少人手在这里继续搜索。罗笃寿、金华和虞季堂则匆匆下山,赶往了客栈。
巫沉却早已抱着鹿清回到了这里。回来的一路上,鹿清人虽未醒,但是泪水却一直未停。沾湿了巫沉的袖子。
巫沉拒绝了金华侍女的服侍,只关上了房门,将鹿清放在了床榻之上。
“鹿清,鹿清,你醒醒。”巫沉坐在床边,不停轻声唤她的名字。
鹿清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巫沉?”
巫沉心头微松,“是我。你怎么了?”
这么英俊的面容,这么温柔的话语,这么体贴的姿态。鹿清的脑中似乎有模糊的记忆闪过,那里存在着另一个男人的面孔,陌生又隐隐熟悉,同样如此体贴。
鹿清顿时惊醒了过来,望着巫沉的眼中便有了明显的防备。
巫沉心中微沉,方才那绯红巨木之前的一幕,必然还有前因。他刚想说些什么,耳中已经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他立刻俯下身子,以一种异常亲密的姿态靠在鹿清的耳边,低声道,“一会儿你只说自己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门被砰得一声推开,罗笃寿首先跨了进来。但三人都没有想到巫沉几乎是压在鹿清的身上。如此亲密的姿态,便是心中有鬼的罗笃寿都不免尴尬地咳了一声。
巫沉缓缓地直起了身体,给鹿清盖好了被子。微带怒意,“三位这是有何急事?”
虞季堂也没想到目睹他跟鹿清如此亲密,二话不说,径直退了出去。
巫沉语带讽刺地对罗笃寿道,“罗前辈?”
罗笃寿面厚心黑,哈哈一笑,“我们听闻你急匆匆地下山来,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急事,所以特地赶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