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铸剑山庄被奉为上宾的,待遇自然不差。
不过,奇怪的是,客院并没有几个年轻的侍女,服侍女宾的,也是些半老的仆妇。
既然晚上要赴宴,鹿清再这么打扮就有些不合适了。
她眼睛一转,问那仆妇,“我方才见到你们少夫人了,我看她身形跟我差不多,我能不能去找她借一身衣裳。”
那仆妇笑道,“这有何难,我替姑娘跑一趟就是了。”
“那不行。”鹿清连忙摇手,“我上门做客,还得跟主家借衣服,已经很失礼了。所以我准备了些小礼物给她送去,免得我家大人又要罚我抄《礼卷》。”
她说的可爱,又没有架子。那个仆妇笑,“那我便陪着姑娘走一趟。”
谁知鹿清小手往巫沉面前一伸,“礼物。”
巫沉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从灵囊中掏出一个瓷瓶,“这是一味灵药,叫做碎香尘,一般我们用它治疗伤口,女修们喜欢用它敷脸。你且……借花献佛吧。”
哼,给就给呗,非得刺她一下。鹿清冲他翻个白眼,顺带苦口婆心地劝解他,“说话吧,得有分寸。你说你反正也得给我,非得多说这么一句讨一顿教训,你要是不多说一句,我还得感谢你。偏偏非得多说这么一句,唉,你可怎么好啊!”一副为他操碎了心的模样。
巫沉伸手,“不要就拿回来。”
鹿清立马脚下抹油溜之大吉。
巫沉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在门外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了。
巫沉叹了一声,环顾四周,突然觉得有点冷清。他就那么低眉敛目、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屋外。
客院很大,还设了锦鲤池塘,石桌棋盘,可惜无人相对,更加寂寥。但是院门外倒是有座假山,假山上有座凉亭,想必可以远眺风景。
巫沉对服侍的小童道,“麻烦送一壶清茶到凉亭里。”
小童称喏,连忙去煎茶。
巫沉悠然自得地背着双手,欣赏着莫干山的风景。远处青峰几簇,去天才尺,倒是有些慷慨之意。巫沉望着那远处的景色,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那小童过来奉茶,见他并不说话,也不敢打扰,放下茶盘便悄悄退下。
巫沉静坐了一会儿,自斟自饮,别人瞧着他悠然自得,他自己倒是觉得着实冷清了些。
就在这时,有两个人走了过来。脚步沉重,满怀心事的模样。
他们未瞧见巫沉,径直走进了假山另一侧的客院。另一侧的客院则规模小了很多,那两人大约是觉得憋屈,关上原本,连屋子都没进,就说起话来。
“这铸剑山庄是怎么回事?礼都收了,草图也画了,原说一个月就好。可怎么说延期就延期,一下子变成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开炉。他们说的轻松,我那三个月后的试炼可怎么办?我们全家可算是倾家荡产才凑齐那些东西的。他们说延期就延期,我怎么办?”中年人心浮气躁,急得在院中来回走动。
倒是那个老年人到底久经风浪,沉得住气,劝道,“你先别急。急躁不能解决问题。这话是那个管事说的。听说今晚铁庄主设宴,我们也可前去,届时打听一下,看是否有什么变数,我们又能做什么。”
中年人都快愁死了,可是报酬已经给了铸剑山庄,他这时若是讨回来,只怕这一生,就再无可能让铸剑山庄为他打造武器了。可是若真的等到明年,他的整个家族又如何能熬过今年这一关。
他唉声叹气、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明年,又是明年。铸剑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明年才能开炉?不,不对,方才杜晓玉倒是请求他们等到明年,但是铁萧却只字未提,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要给鹿清打造武器的姿态,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巫沉看着鹿清离去的方向,不知道那个小丫头会从杜晓玉哪里套出些什么话来。
第19章 一见如故
鹿清跟着那位仆妇来到了杜晓玉的院子外面,十分意外地看到居然有佩剑弟子守门。
鹿清十分“天真”地小声问那位仆妇,“你们山庄很危险吗?为什么少庄主夫人的门外还要有人守着?”
这姑娘一派天真烂漫,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也没个分寸,但是她问出口了,自己却不能不回答。那位仆妇干笑,“历来如此。”
鹿清笑了笑,哦了一声。
仆妇跟那两位守门弟子说了原委,那两位一听是神侍身边的女人,不敢怠慢,立刻让她们进去了。
杜晓玉正坐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发呆。
鹿清轻声叫了一声,“杜姐姐。”
杜晓玉一惊抬头,“是你?!”
鹿清眉眼弯弯,“杜姐姐。”
杜晓玉强颜欢笑,“这位姑娘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鹿清自来熟,“我叫鹿清,梅花鹿的鹿,清风明月的清。杜姐姐叫我名字即可。”
鹿清笑起来可爱得像朵太阳花,让人没法起提防之心,杜晓玉便道,“小鹿妹妹。”
“哎。”鹿清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上前拉住了杜晓玉的手臂,“姐姐,今晚庄主设宴,我却只有男装。我看姐姐身量跟我差不多,能不能借我一套衣服。让我不失礼即可。不然我家大人又要罚我抄《礼卷》。”
杜晓玉莞尔,“说来,是我们招待不周呢。”她转身对那个仆妇道,“你去针线房取几套我的新衣裳来。”
那仆妇应了一声,刚转身要走。
就听杜晓玉道,“算了,那里若是有给我做的应季的衣裳,都取来吧。说不定,以后也穿不到了。”最后一句她说的极轻,那仆妇没有听真切,便应了一声,出去了。
鹿清倒是听清了,她侧着头看着杜晓玉,“杜姐姐,我总觉得你有心事,虽然笑着,总感觉没笑到眼底似的。”
杜晓玉提防地向周围看了一眼,然后拍了拍鹿清的手,“你便是换了衣服,这个发髻也是不行的。我帮你梳个女儿家的头发。”
鹿清一脸惊喜,“真的吗?我家大人从来都不会给我梳女儿家的头发。每次都给我梳成这样,一点都不好看。”
杜晓玉有点发懵,“你家大人给你梳头?”这姑娘是不是说反了?
鹿清一脸理所当然,“当然他给我梳头啊,我是他的人,他当然应该照顾我。”
杜晓玉毫无防备地被人秀了一脸的恩爱,说的人一副理所当然,听得人倒是面红心跳,“小鹿姑娘,这些话,以后不能当着人前说的。”
鹿清扯着她袖子撒娇,“这不是看着姐姐亲切吗?就像在哪里见过似的。怎么说呢,一见如故,前世的缘分。而且,见着姐姐伤心,我也伤心。”
鹿清对这世间的事物多是一知半解,唯独情话这一项,这两千多年来所有在绯红巨木前发过的海誓山盟、讲过的甜言蜜语,如今全被绯红巨木上的女子一字不落地灌在她的脑海里呢。
杜晓玉其实是个心思单纯的女子,并没见过太多的世面,小时候父母管教的严厉,出嫁后便一直待在铸剑山庄,连山门都未曾出过。所有的心思都在铁之澜的身上。被鹿清几句一哄,她便跟鹿清亲近了起来。
两人手拉着手一起进了房间,在妆台前坐下。杜晓玉替她散了头发,用木梳给她通发。鹿清的那头青丝柔韧光滑,握在手里如同流水一般的舒适。
杜晓玉由衷地感慨了一声,“神侍大人真是好福气。”
鹿清在铜镜里给杜晓玉抛了个眼神,“那是。”
杜晓玉不禁笑了起来,见鹿清与她亲近,她大着胆子,悄声问了一句,“小鹿,你能不能跟神侍大人说一声,明年再来取给你打造的兵器呢?”
鹿清好奇,“为什么呢?姐姐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家大人可听我的话了,我回去跟他好好说一说,他应该不会拒绝的。”
杜晓玉陡然升起了无穷的希望,她在鹿清的身边坐下,拉着鹿清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小鹿,我有身孕了。”
“啊。这是喜事啊!”鹿清好奇地摸了摸她的肚子,不过里面没什么反应。“原来姐姐才是铸剑山庄的大师傅,既然姐姐怀孕了不能操劳,我能够理解的。”
“不,我不是。”杜晓玉愁容难掩,她想了个蹩脚的理由,“之澜才是大师傅。若只是打造普通的武器,不需要之澜动手,所以什么时候都行。可是,如今我有了身孕,所以才想让之澜多陪陪我。”
“哦。”鹿清仿佛信了,可是陡然又皱眉,“姐姐,不对啊。明年你生了孩子,少庄主更加应该陪在你身边才是。反而是这会儿孩子没出生……”
杜晓玉难堪地几乎掉下泪来,“小鹿妹妹,算姐姐求你。要是现在为你打造武器,姐姐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活不下来了。”
鹿清惊愕地看着她。
杜晓玉不再言语,只握着鹿清的手,无声地恳求着。
鹿清反握着她的手,认真地点点头,“你放心。不过是一件兵器,怎么能比一条性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