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芬并不知道什么‘神经组织疫苗’,甚至是老医生也受限于这个时代的信息闭塞,也没听过。
她只知道,‘牙黄之毒’有可能发,也有可能不发,不发人就没事,毒发就药石无医,只能听天由命。
她祈祷丈夫别发了‘牙黄毒’,颤抖着唇问医生:“多……多少钱?”
老医生一看她的脸和粗糙的手,还有什么的衣服就知道她肯定没什么钱,内心叹气,说:“他这伤,要是发烧了,不吃安乃近肯定不行,我给他开四颗安乃近,发烧了后吃,头一天一次,一次一片,退烧了就不用吃了,多了你退给我也行。六毛五一片,你就给六毛钱一片吧,至于这挂水的钱,两瓶,要是有粮食的话,就给半斤稻谷。”
这个年代,安乃近是神药,不管什么病,都吃安乃近,吃好了就好,吃不好就是神药也救不了啦!
因为除了‘安乃近’,他们也没有更多的别的药。
可陆红阳刚刚搜被野猪拱后的治疗药剂中,出来的是抗生素类的药剂。
她不信邪,在药品类别中搜‘安乃近’,还真有这药,看上面说明书,真的不治疗抗菌和外伤啊。
而且说明书上也说了,安乃近副作用致命,尤其是受伤后使用的话,可能导致粒细胞缺乏症、再生障碍性贫血和过敏性休克。
她看完只觉得这年代用药也太草率了,咋啥都给你开‘安乃近’啊!
看着说明书上的字,感觉这安乃近和被野猪拱伤、咬伤,好像完全不对症啊!
她虽然不懂医,但好歹能看懂说明书上的字啊!
大姑父这种就属于不能使用的外伤吧?
为以防万一,她拿出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一粒抗生素类的药,故作从药包里拿出来的说:“要不要我先去给大姑父喂一粒药的?”
医生们闻言,提醒了她一句:“这是退烧镇痛的药,发烧了才喂,不发烧不用吃啊!”顿了顿又说:“你要想喂也是可以的,喂一粒以防万一。”
范长顺这种情况,后面发烧是肯定的!
*
陆红阳去给范长顺喂药,陆大芬在后面交钱。
要是平时的年景,一瓶挂水的钱至少也要一斤半的稻谷,可现在是灾年,下面农村的老百姓根本没有挣钱的渠道,你向他们要钱,他们也没有,只能要粮食,灾年两瓶葡萄糖他也只收半斤稻谷,是真的非常良心了。
可这对陆大芬来说,依旧是一笔非常大的开支。
好在之前陆奶奶给了她两块钱,‘安乃近’六毛一粒,四粒就是两块四,她颤颤巍巍的对丁水英说:“水英,之前我还欠你两块钱,本来想早点还你,哪晓得遇到灾年,这三年一直没有什么挣钱的法子,我也就厚着脸皮没跟你提过这事,现在大顺受伤,你那里有没有钱?能不能先帮我垫一笔?等我回去凑钱,先把医药费还给你,那两块钱,我后面慢慢还……”
这话她说的极其的艰难,也无法不艰难,本就欠人家钱三年没还了,还跟人家借钱,哪怕三弟妹有工作,可她也有六个孩子要养呢!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都没脸开这个口。
她也不能说出陆奶奶私下曾两次给过她钱的事,说出来可能就会引起娘家嫂子、弟妹们对陆奶奶的不满,她只能说回去借。
其实她能跟谁借呢?
她丈夫出这么大的事,路边的路人看到都能来帮忙,她婆家那些人就跟死了一样,没有一个人出来帮一把的,都怕到时候要花钱,要向他们借钱。
反正是她丈夫,她想办法也会救范长顺,实在不行,就逼她回娘家借。
她不是有在当小队长的哥哥,有在纺织厂的嫂子吗?都是拿工资的,肯定有钱借给她。
丁水英想到陆大河去世的时候,知道陆大芬现在的难。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对陆大芬说:“你在这照顾大姑爷,我回去拿钱。”
丁水英心里沉甸甸的,她也不想借钱,之前已经借过两块钱给大姑姐了,现在又借……可这种情况下,她不借怎么办呢?眼睁睁看着大姑爷去死吗?大姑爷没了,大姑姐带着四个姑娘,又没有工作,还遇到灾年,怕也是要活不下去了。
至于陆大芬说回去‘借’钱来还给她,她是没当真的,这年头,去哪里借钱?谁会借钱给她?
要不是自己有工作,每个月都能领到三十多块钱的工资,她也没钱借,她也不会借。
她回去拿了三块钱过来,借给陆大芬,陆大芬接过钱,一再的对丁水英保证:“我回去就借钱,只是我怕是借不到三块钱……”
丁水英内心不愿,可还是安慰她说:“先去把医药钱交了吧。”
陆大芬眼泪一颗颗的砸到手上和钱币上,用力的擦了一把眼泪鼻涕,去交了医药费。
至于老医生说的,让她们觉得不放心,再去县医院,她们哪里还有钱去县医院?农村人生病,就靠硬熬,熬的过去就过去了,熬不过去,就也过去了。
陆红阳在一旁看着胸口也像是被堵住了似的难受,她在自己的药品类的类别里,搜索动物咬伤后用药,搜到了一些类似磺胺嘧啶,外用磺胺粉,还有注射类的抗毒素、强效抗生素、破伤风抗毒注射、狂犬疫苗注射、三七粉(内服、外敷)等。
让陆红阳难受的是,注射类的药物,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注射,她也不敢就这样拿出来,让医生帮着注射。
她怎么解释自己的药剂来源呢?甚至很多药剂,是这个时代都还没研发出来的药,甚至是这个年代的医生,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些药,给他们了,他们可能都不敢瞎用药。
陆红阳跟着陆大芬进屋去交钱拿药。
医生从黑色玻璃瓶里倒药到纸包里时,陆红阳接了过来:“我拿着吧。”
陆大芬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对丈夫的担忧,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当中,听侄女说她拿药,她也没说话,任由陆红阳在一旁帮忙。
丁水英也觉得自己女儿读书识字,人也聪明,可以帮着做这些事。
老医生看她们这样,就嘱咐陆红阳说:“他这种情况啊,你们要是有条件,可以去野外去挖一些蒲公英或者金银花回来给他煮水喝,也是能起到一些效果的,要是能挖到一些三七是最好了,就吃三七,三七你认不认识?不认识的话你过来,我教你怎么认三七。”老医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要是你平时遇到了三七,你挖了送到这里来,我这里也收。”
陆红阳眼睛一亮,连忙喊站在外面傻呆呆看着的范红梅:“红梅阿姐,快进来!”
范红梅不知道她喊自己什么事,连忙小跑着进去。
陆红阳拉着陆大芬也跟着走进院子里,听老医生跟她们说三七长什么样,给她们看三七的图片和怎么挖掘炮制。
三七陆红阳知道,前世她外婆就很迷信一些她们老年人之间口口相传的民间老方子,她们有问题不去看医生,不信医生,问完全不是医生的人士方子,自己治。
其中就有三七。
在她外婆嘴里,三七包治百病。
不管什么病,都吃三七,没事就去山上挖三七回去吃,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所以她们这里的本地是有三七的,她也认识三七,知道那些地方可能生长着三七。
要是大姑姑她们能认识一些药材,知道怎么采摘药材来卖,对大姑姑一家来说,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陆大芬显然知道这事对她们家的重要性,跟着进去听老医生教她们怎么辨别三七。
三七的外表其实还是比较好辨别的,就如它的名字,它的根会分出三个枝丫,一根枝丫的顶端上会长出七片叶子。
范红梅一听,立马惊呼一声,不敢置信地说:“我见过三七!”
她们这种在山边上,又常上山的人,是真的见过这种草药,只是她们不认识草药,都以为这是杂草罢了。
“你们见过是最好的了,你们再来看看它的果实……”卫生所也缺药,要是她们能上山采药来他们这来,对卫生所也是很好的。
此时天已经逐渐有些晚了,公社里的纺织厂机器还在运转,他们也不能开灯,要等纺织厂机器全部停了后,他们才能开灯,一般先是纺织厂周围的人听到纺织厂吵闹的机器停了,他们会先开灯,紧接着周围的人看到他们开灯,灯光像是一个传染一个,逐渐到他们街这边的人家开灯。
付完了医药费,范长顺还在卫生所的竹床上昏迷不醒的躺着,此时他的一只手上的水挂完了,老医生又给他另一只手上也挂了水。
老医生见天色不早了,说:“他今天晚上可以在这住一个晚上,我晚上就住在卫生所,有事情可以照料一下,你们最好也有个人留下……”他看了眼作为女人的陆大芬,想到晚上他和陆大芬两个人住在卫生所不方便,后面的话又吞了回去,想了想说:“算了算了,你们明天早上来吧,小陈,你晚上留下来跟我住卫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