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竹篮,才看到竹篮里还有东西,打开里面的麻布袋一看,居然是一袋子草籽米和一袋子发育不良的干豆子。
她连忙小跑着追着陆红阳出去,“红莲!红莲!”
可她哪里跑得过陆红阳?
高小就在从卫生所上去到十字路口,沿着‘十’字路口右边横线一直跑到尽头,就是高小。
陆大芬生怕这是陆红阳自己擅自拿了家里的粮食出来给她,急得要命,拍着大腿说:“这孩子怎么不听话?一边喊就一边跑,追都追不上!”
她知道路的尽头有学校,知道水埠初中和高中在那里,却不知道陆红阳就读的高小也在三年前搬到了那里。
追不到陆红阳,她又连忙往陆家去,陆家的门都从里面关起来了,只有院子门不是从里面栓的,而是从外面锁的。
很明显,陆家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出去了。
陆大芬看着嫂子家的木门,叹了口气,又拎着往回走,忽地想到两年多前,她来三嫂家住的时候,离开时三嫂塞给她的两块钱,心里顿时又酸又暖,五味杂陈。
红莲一个半大孩子,自己肯定不敢自己拿家里粮食的,还是这么多,肯定又是三嫂看她日子难过,叫红莲拿给她的。
她眼泪簌簌往下落,紧紧握着竹篮子的手柄,回到卫生所。
范红梅小心地走到陆大芬面前,“阿妈,红莲阿妹给的啥呀?”
陆大芬擦去脸上的泪道:“是草籽米和豆子,你三舅妈叫你阿妹送来的,我一边喊你阿妹,她就一边跑,我去了你三舅妈家,家里早没人了,都上学去了,门锁着,我想放回去都放不回去。”
原本范家有她和范长顺去竹林里掏竹笋虫,范长顺在五公山公社建水库,也是有工分和包两餐的,哪怕吃的不好,也总饿不死,现在范长顺被野猪拱伤了腿,还咬破了头,修水库的活肯定是干不了了,不仅没了工分,家里还要多一张嘴巴吃饭,范家一下子就更为艰难了起来。
她打开装着小扁豆的袋子,手捞了一把灰绿的小扁豆:“这豌豆都干瘪成这样了,你三舅妈家估计都没多少,还拿了这么多给我们。”
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干瘪成这样的豌豆,明显是受了干旱影响没长好。
三嫂家就两分自留地,就是两分地全部种了豌豆,也产不到一百斤,更别说还是干瘪的豌豆,能有个五六十斤都算是老天开眼没让老百姓绝了收了。
范红梅打开装着草籽米的袋子,看着里面黑的、白的、黄的、褐的,各种颜色的草籽、谷皮、小米混杂在一起。
她不由惊呼了一声:“这么多草籽米?”
陆大芬将袋口重新扎起来,叹了口气说:“怕是她们自己粮食都不够吃,还匀了这么多粮食给我们。”
要是粮食够吃,哪里会到外面撸这么多草籽回来当粮食吃?这么多草籽米,几个孩子不知道要撸多少草籽,手怕是都要撸破皮才能撸出来这么多。
第99章
她们之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是草籽米来, 是因为之前范家没东西吃,她们也在外面撸过草籽,什么稗子、狗尾巴草,什么草籽能吃, 她就撸什么草籽, 也没撸出来这么多过。
狗尾巴草能撸出来五六斤米, 就已经是很多的了。
狗尾巴草撸出来的草籽,实际上和小米差不多,吃起来基本上没什么区别。
陆大芬让范红梅看着草籽米和‘营养不良的豌豆’,自己去看范长顺醒了没有。
被野猪拱和被野猪咬这样的外伤, 其实最重要的就是清创, 在几十年后,大多数人都知道, 如果被猫狗抓咬了,最重要的就是用流动的水冲洗十五分钟,再用碘酒消毒, 然后及时去打狂犬病疫苗。
水埠区现如今还没有通自来水,清创的时候是用井水冲洗的,自然不可能冲洗十五分钟, 只是用肥皂水将伤口上野猪携带的细菌、泥土给冲洗干净,然后就进行清创和消毒。
此时虽已经有了碘酒, 但在很多地方, 消毒依然是使用红药水、紫药水和酒精,但酒精成本高, 区卫生院里酒精极少,红药水的消毒力又不够,卫生所的医生用的是紫药水。
卫生所的老医生从房间出来, 见她在看范长顺,笑着打了声招呼:“还没醒啊?”他刷着牙:“估计过会儿就醒了,别着急,你现看看他发没发烧。”
陆大芬一摸范长顺的脸,果然烫得厉害,急得不行,反倒是老医生依然慢条斯理地,刷了牙,又洗了脸,还去厨房吃了早饭,才慢慢走过来,用体温计给范长顺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还行。”
他去厨房的炉子上倒了水在盆里,拿了一条干净的麻布放搪瓷盆中:“你拿温水给他额头、颈脖、腋窝,手和脚都擦擦,看能不能降温,不能降温再给他吃安乃近。”
陆红阳昨天给范长顺喂了一粒抗生素的药,老医生以为她喂的是安乃近。
老医生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有多年的临床经验,哪里会不知道安乃近若是受伤后吃,可能会引起急性起病重者有致命危险?虽然几率只有百分之一,可百分之一的概率也不小了,若不是紧急时刻,范长顺这样的外伤,老医生还是不愿给范长顺频繁地用安乃近的。
昨天他的伤口上,他已经敷上了磺胺粉,应该问题不大。
当然,要是真的倒霉,感染上了‘牙黄之毒’,那是老天要收他的命,他也是没办法的。
陆大芬得了老医生的吩咐,赶忙来给范长顺擦额头、脖子和四肢,将他脸上的泥灰、干涸的血污都擦拭干净。
她和范长顺不仅仅是夫妻,还是在这个困难年代,同舟共济要共同面对生活困境的战友。
陆大芬给他用温水擦身降温的举动,终于让范长顺醒了过来。
其实受伤之后,范长顺刚开始的时候有意识地,知道是陆大芬用她那干瘦的身体背着他下山找到守林员,给他处理伤口,又将他送到了区卫生所来。
他后面昏迷,更多的是因为失血过多。
他迷迷糊糊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陆大芬:“大……大芬,野猪呢?野猪拖回来没?”
是的,他被野猪拱,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遇到了野猪,还因为范长顺想要打野猪。
那并不是一头超大体型的野猪,那头野猪最多也不过一百五十斤左右,他当时看到野猪的第一想法,居然不是危险,而是‘食物’。
他已经在灾、荒、年、间给饿昏了头,想着如果能打一头野猪回去,去了毛,用野猪肉去换粮食,也足够让他们一家吃许久了。
他当时就生出了贪念,想要和妻子一起打野猪。
可陆大芬哪里敢?他们分家的时候,几乎是净身出户,连把铁锹都没分到一把,拿空手打野猪吗?
就是他们手上的那把柴刀,还是跟人借的。
可范长顺已经打定主意要打野猪,陆大芬也只能帮着一起,没有武器,就捡起地上的石头和木棍。
好在山林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断掉的木棍。
范长顺从小就在山里找食,虽没打过野猪,可手里有柴刀,给他壮了胆,在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他猛地从树上往野猪身上一跳,双腿死死地夹住野猪身体,举起柴刀就往野猪的脖子上砍,可野猪皮多硬了,砍了好几下,也只砍破了野猪皮,野猪吃痛之下,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就跟斗牛似的把范长顺颠簸下来后,一个冲锋,就对着范长顺的肚子顶了去。
当时陆大芬还在树上,看到丈夫被野猪顶到了肚子,吓得肝胆俱裂,根本不管不顾,在野猪顶翻了范长顺,一口咬在范长顺头上的时候,冲下来就举起地上的大石头,猛地砸在了野猪头上。
她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看着头上身上都是血的丈夫,哪里还时间管野猪?
还是范长顺,都被野猪咬了,居然还指挥陆大芬用荆棘和竹子把野猪盖起来,上面压上石头,然后才背着他下山找守林员。
此时被范长顺提醒,陆大芬才红着眼眶喊了声:“我滴个娘哎,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野猪,我送你过来时你命都快没了,你那种情况,我哪里敢走?昨晚还是在我三弟妹家住了一晚,一早就过来照顾你了。”
范长顺挂了两瓶水,稍稍有些恢复过来,见范红梅也在这,对陆大芬说:“我不用你照顾,你赶紧回去,看看野猪还在不在那,要是还在,趁着没人,赶紧拖回家。”
他知道自己的伤,头上的伤怎么样他不知道,他腿上的骨头肯定断了,一旦他不能干活,家里就只能靠陆大芬一个,今年眼看着就又是灾年,靠她一个,全家都要饿死,要是能用那只野猪换些粮食,说不准他们全家还能熬过去。
所以他根本顾不得自己的伤,让陆大芬去拖野猪去。
他想说她拖不动的话,喊他的几个兄弟去帮忙,可他那几个兄弟要真去了,野猪就没他家的份了,就没开这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