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炭山又是一段长长的下坡路, 下坡路拉板车半点不比上坡路好走,一不留神就连人带车带水泥,全部都滚下山去了,要是两个人的话,可能都控制不住板车和这么多水泥,等三个人把十包水泥运下炭山,已经累得浑身是汗,连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好在三人今天出发的时候带了饼,一人一块蚂蚱干饼吃下去,坐着休息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只是接下来的路依然不好走。
他们要把板车拉到渡口,一会儿两人一包的将十袋水泥抬过渡口去,不说又是下坡上坡,光是狭窄的摆渡小路和竹桥,光是两边都是河水,他们就得格外的小心,一旦掉进水里,一整包的水泥就全废了。
十包水泥,就得跑十趟。
陆卫忠还想逞能,想一边一包水泥,挑着过河,可两百斤的水泥可不轻,一般来说,成年男人确实能够挑的动两百斤的重担,可那是在吃饱穿暖营养足够的情况下。
三年灾害刚刚过去,老天才下了半个月的雨,他们之前忍饥挨饿三年,还几乎每天都要干重活,很多人的身体都垮了,陆家的三人身体虽不至于垮了,但一个个也都跟瘦竹竿似的,是绝对挑不动两百斤的。
要是平地也就罢了,这还是非常狭窄的小路和竹桥,掉下河自己冻病了都是轻的,水泥可不能出事。
陆卫华好说歹说,劝住了陆卫忠,三个人,陆卫华和陆大江两人抬水泥过河,陆卫忠则留在大河这头,从板车上,一袋一袋的将水泥扛下堤坝,等陆卫华和陆大江回来时,就不需要再费力的从堤坝上抬下去,只需要过了河,抬上水泥就能走。
到了此时,三人就忍不住又感叹:“要是有船就好了,有船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一船就拉回去了。”
陆大江道:“船咋没有呢?家里船阿爹都刷了两回桐油了,生怕船长时间不下水干裂了。”他看着已经将原本干裂的河滩淹没到大腿深的河面,“快了,照这个涨水速度,等到梅雨季节,河水肯定能恢复到往年的程度,到时候就能行船了。”
三个人都很期待。
河里有了水,他们家就又能去河里打鱼,不然河水干涸,他们家有船都下不了河。
摆渡的中年汉子看着他们一包一包的抬水泥过河,在大河的这头帮他们看着,见他们都过来,还帮着搬上板车,问他们:“你们咋买这么多水泥?水泥多少钱一包?要是能买到的话,我也想把我这乌篷修一修,之前不下雨,我也没管过,这段时间天天下雨,我是屋里漏的跟什么似的,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床都淋湿了。”
而且在河边,他连想要补救都没办法,周围的芦苇之前都干死了,河边又没有茅草和稻草,只能硬生生淋雨,也就是这两天又晴了,他才赶紧把屋顶上的茅草都叉了下来,赶紧回家重新挑了几担茅草来给乌篷的棚顶换上茅草。
他看着陆大江三人的水泥,羡慕地感慨道:“要是哪天我能在这里建个水泥砖瓦的小屋就好了。”
过去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奢望,毕竟祖祖辈辈都是住小窝棚在这里摆渡,可此时看着他们抬着水泥过来,心底忽然就有了奢望。
三个人也不瞒他,笑道:“四十三块钱一吨,一吨二十包。”至于需要工业票和找关系的事,他们没说。
不然他们怎么解释家里工业票来源?就算说了,也是遭人惦记。
他们没说,摆渡人也没问,别说要工业票了,就是不要工业票,四十三块钱一吨的价格,也让摆渡人望而却步道:“就算弄了水泥,也是想家里房子好好修一修,哪里舍得把这么金贵的好东西用在这?啥时候被大水淹了都不知道,那不是吃了亏了?”
陆大江笑了笑,说:“可不是,有了水泥还是要先把自己家给修好,那我们走了啊。”
陆卫忠和陆卫华又将分拆开的板车搬过来,三人又合力将水泥搬到板车上,与摆渡人道别,拉着板车回陆家庄。
水泥一到,大队长就立刻来了陆家,好说歹说,给他匀了三包过去,大队长也说想办法给陆家多弄点青砖,属于双赢的事。
陆大海他们估摸着七包水泥自家也够用了,毕竟他们也没有奢侈到要将全部墙体都用水泥和青砖,上面半层石头和土砖就够用了,主要还是下半部分墙体。
陆家原本考虑建两分地的房子,但在宅基划分下来后,他们实际挖开的地基大约有一百四十多平,这还没算他们预留的厨房、猪圈、茅房的位置。
虽然这些老房子都有,但新房子也不能少,只是这些等新房主体建好后,再另外挨着墙搭建就行了,不用现在就修建起来,只是规划了位置。
地基的坑从年初三就开始挖,已经挖好了,打地基用的石头也被陆大海带着家里的男孩子们从山上捡回来,堆在挖开的地基的宅基地中间位置,这就表示,这些石头都是他家的,外人不能乱拿,除了山上捡的一大堆石头,还有很多河沙。现在水泥一到,立刻就可以先建起来了。
陆大海他们便带着兄弟、儿子们,开始用水泥拌河沙,开始用石头打地基。
过去他们也是用石头打地基的,只是用的粘合剂是石灰,远不如水泥作为粘合剂结实耐用。
看着水泥和石头打成的地基一点一点的建起来,村里很多在家里猫冬的人,也都出来羡慕又好奇的看着陆家正在建的新房子。
“水泥这么好买,要是我家也能买点水泥回来就好了,要是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就再也不怕水了!”
他们这些住在河边的人,除非是像过去三年这样,发生百年难遇的特大旱灾,不然他们都是怕涝不怕旱的,每年的梅雨季节,对于他们这些生活在大河边的人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考验,一旦河水没过河岸线,他们就要时时刻刻担心大水会涨到他们的家门口,淹没他们的房子。
虽然他们的房子都是石头建的,已经做了一定的防水淹的措施,可石灰毕竟不防水,保不齐什么时候房子就被河水泡得久了,就塌了。
房屋倒塌,损失的不仅仅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房子,可能还有生活在房子里的他们的生命。
所以此刻见到陆家人用水泥作为粘合剂,和石头一起打地基,他们才无比地羡慕,甚至等地基的水泥干了后,他们还上手捏了捏,用脚踹了踹,感受石头和水泥的坚硬程度:“这么硬,这下不怕水淹了!”
“亏你说的?用来建堤坝的材料,能不硬吗?”有人翻白眼。
他们这些人平常挑堤坝,没少和水泥打交道,大部分人都会用水泥,水泥和河沙的比例,他们都不用看,凭感觉就能搅拌出来。
今年冬天下了这三年都未见过的大雪,雪下了三尺多深,到现在还没化完呢,家家户户的屋檐茅草上,都随着雪水低落,凝结出一根一根细长的冰溜子,在滴滴答答的往屋檐下滴水,随着水滴滴滴答答的渗入到泥土层中,仿佛也带走了他们对灾难的恐惧与惊惶,开始期待今年小麦的收成来。
明知道今年是个好年,大家也都难得的放松,开始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今年自家关于嫁娶的事。
不光是陆家的小一辈长大了,着急嫁娶的事,全村,乃至整个大队,整个公社都进入到了一种急需娶媳妇嫁女儿的焦虑当中。
现在看到陆家即将建水泥砖瓦房了,不少人就来陆家打听陆卫忠、陆红霞、陆卫华三人的婚事,甚至连陆红菱都有人来打听了。
要是没有这三年灾害,按照本地的风俗,陆红菱也确实到了要考虑嫁人的年龄了。
但陆大江却把所有来打听他大闺女的人都打发出去了。
他现在也有了野望,想要将大女儿嫁到大河对岸,甚至是公社里去!
好在现在都是打听陆卫忠和陆红霞的多。
哪怕一年之内不能办双喜事,也可以先定下来,明年开春娶也是一样的,女儿还能留在家里多干一年活!
许多来陆家给陆卫忠说亲的,有的是介绍自己娘家侄女的,有介绍自己村子姑娘的,还有介绍自己亲戚的。
毕竟陆家这水泥砖瓦房要是建起来,明显就是给小辈们成亲用的,到时候新房一建好,新娘子就能住进这么好的房子,哪个姑娘不想住进这样的好房子?
就连陆大嫂的娘家都来人,想要把陆大嫂的堂侄女说给陆卫忠,特意叫了陆大嫂的嫂子来说和做媒。
陆大嫂就为难的去看陆奶奶,对自家嫂子说:“嫂子,不是我不点头答应,实在是家里二老尚在,卫忠的婚事都有他阿奶看着呢。”
陆奶奶和陆大嫂这段时间也是挑花了眼,笑的合不拢嘴。
她们对于大孙媳妇的要求就是大方、贤惠、能持家。
没多久,她们就看中了临河大队江家村的一个姑娘。
江家村这几年发展的也很好,因为他们大队优越的地理位置,在他们大队干部们的带领下,圈河滩为良田,原本和陆家庄一样贫瘠的大队村子,在多出来一千多亩良田后,现在已经成为了附近远近闻名的大队,三年灾害期间,各个大队多多少少都出现了被饿死的人,唯独临河大队,不仅没有出现饿死人的现象,他们大队每年产的粮食,还能上交给公社,为抗旱救灾做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