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奶奶回到家,急得都头疼:“你说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心咋就那么野,老想着往省城跑?”
陆大伯娘猜测道:“是不是她见你和阿爸、大海他们去了省城,带回来很多好东西,这才想着去省城的?”
其他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那差不多了!”
“肯定就是这事影响的,当时阿妈回来的时候先去的三弟妹家,她肯定是看到阿妈去了一趟省城就带回来那么多好东西,觉得省城好,这才一心想去省城读书!”
陆奶奶叹气说:“谁不晓得省城好呢?省城当然是好啊!可省城有多少远啊!她小啊,她才这么点大,谁放心她独自去省城呢?我的个老天啊!”
陆爷爷坐在院子门口的小木桩上,脚下踩着竹片,手指飞快地翻飞舞动,在给陆红阳编织竹箱子,准备给陆红阳上‘大学’装行李用。
他将竹箱子的一面编织好,拿了一根两头尖,中间宽的竹片,插入编好的竹编底部固定,再用柴刀一下一下的敲进去,放下柴刀说:“实在不行,我陪红莲去,我和大海去过省城,还认识两个人,实在不行,我就去农业大学去找那几个教授去,让他们照应一下红莲。”
陆二伯娘突然说:“红莲成绩这么好,考农业大学不也挺好的嘛?阿爸还认识人。”
陆大江反对道:“农业大学有什么好上的?农业大学不就是教种地的嘛?种地还要人教?我都比那些专家会种地!学了好几年回来还种地,那不是白上学了?”
陆奶奶脱鞋就朝陆大江扔了过去:“你懂个屁!农业大学那是教种地吗?那是研究高产种子的地方,你个混账!不懂就给我闭嘴!”
陆大江一把抓住陆奶奶扔过来的拖鞋,脸上满是不服气:“还不是种地!要我说啊,就上那煤炭学院,也不知道有多好!”
他想让他儿子上煤炭学院还上不了呢,老三家的姑娘倒是好,能考上,不愿意去念,而且给姑娘花那么多钱读书有什么用?红莲都十五岁了,读两年就十七八岁了,出来都到了嫁人的年纪,花那么多钱出去,结果是给别人家念的。
陆大江是从来没想过给家里两个女儿读书,他心中愤愤,目光看着自家儿子,陆卫家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前两年陆卫华教家里小孩子读书的时候,陆卫家和陆卫红两人年纪还小,不愿意学,现在家里大些的孩子都认识字了,就剩陆卫家和陆卫红两人还在田间地头憨玩。
他心里想着怎么才能把他儿子也送到公社里读书去,也考出去当工人。
其实想去公社读书也很好办,就是让他儿子住在老三家。
现在陆红阳出去读书了,家里的床位就能空出来一个,到时候让陆卫党和他小阿姐睡一个床,卫家和卫国他们睡一个床刚好。
家里年纪小的孩子和女孩子们睡一张床的现象在农村非常常见,有些人家,男孩女孩都十一二岁了,没得睡,依然要挤一张床上。
像陆家这样,建了新房子,小辈们也有足够的床铺住的开的,极其稀少。
要是陆大河还在当然没事,问题是陆大河没了好几年了,现在陆大河家是是他三弟妹做主。
陆家因为陆红阳报考哪个学校的事争执不休,陆卫国也很烦。
主要是他和陆家人一样,不太能理解陆红阳的想法,明明报考煤炭学院,离家又近,毕业后工作也容易分配,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和家人对着干,家人提的师范、煤炭学院,她通通拒绝。
这让他很烦恼。
他将这事和自己的两个发小,姚解放和谢磐石说了。
谢磐石的第一个反应是:“去省城也不是没有火车,可以先去吴城,再从吴城坐车去市里,从市里坐火车去省城不就行了?”
只是这样就是麻烦了些。
“实在不行,就坐船去邻市,从邻市坐火车去省城不也行吗?”
“是,也行,可这不是我阿妹年纪太小了,我阿妈她们都不放心吗?”
要是陆红阳是个十七八岁小姑娘,一个人去省城读书,陆家还没那么烦,就是因为她年龄小,不放心她一个人出远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那么老远的地方读书,假如有什么事,她们连想去看她都不方便。
谢磐石想了想说:“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和解放两个人都在吴城,我们送她去市里的火车站坐车,回来的时候她提前给我们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电报,我和解放去市里的火车站去接她,这样行不行?”
谢磐石说这话,其实压根儿没想过姚解放和他一起去接送,他想的是他自己去接送,毕竟去市里也是要花路费的,姚解放去接一次两次还可以,总是去接陆红阳,光是路费上的花销就不少。
行不行这事,陆卫国是做不了主的,得丁水英她们同意了才行。
谢磐石就去陆家,和丁水英她们说了这事。
丁水英还是犹豫,毕竟姚解放和谢磐石也都是大小伙子了,不是他们小时候,小孩子们一起玩没关系,真和他们在一起混久了,说不得对自家闺女名声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家闺女定给他们了呢。
要是陆大河还在,她们夫妻两个在家还好,还有一个人能陪着陆红阳去学校报名,可现在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要上班,家里还有这么多小的在,她要是离开了,她也不放心。
这时候丁水英再一次感受到了,她一个人扛家的困难,总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靠她一个人支撑不住,特别无助。
可大人永远都是争不过孩子的,陆红阳坚持,最后陆家人没办法,只能提出陆爷爷送陆红阳去省城上学。
这也是无奈之中的无奈的办法,陆爷爷年纪这么大了,他送陆红阳去省城后,还要一个人回来,路上假如出点什么事,他们追悔莫及。
可陆大海是家里主要劳动力,马上就是双抢了,他根本走不开。
谢磐石也看出了陆家人的为难,见陆家人陷入两难的抉择当中,当即表示:“水英婶子,吴城距离市火车站不远,大不了到时候我就多跑点路,去接送一下红莲好了,我有自行车,骑过去也快!”
丁水英心里感谢,却也没打算真的让谢磐石去接送,大不了她到时候请个家,自己去市里接送一下。
但她嘴上还是感谢谢磐石说:“那就谢谢你了。”
她没有完全拒绝,假如到时候真有用到人家的时候呢?
陆家人这才松了口。
不松口也不行,犟不过陆红阳。
但丁水英也说了,让陆红阳时常写信回来报平安。
如此,陆红阳这才得以顺利地报考了省城第二医学院附属医院。
省城第二医学院附属医院最早是护校与医院一体的,在五十年代初护校与医院分离,更名为省立第二医院护士学校,就在今年年初,二院护校又再度医院合为一体,成为省立第二医学院的附属院校。
六月中,陆红阳收到了来自省立第二医学院附属院校的录取通知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矿务局子弟高中的老师亲自来陆家送录取通知书,除了录取通知书外,还有来自煤炭矿务局高中奖励的二十元钱的奖学金,矿务局的领导和校长们亲自上门,给陆红阳发的奖学金,不少人都围观在陆家门口,看着丁水英的大女儿考上省城那边的学校。
此时谁都没有预见两年之后的变故,都觉得陆家几个孩子未来都会有大出息,都纷纷过来恭喜。
在陆红阳没有报考省立护校之前,陆家人全家人都反对,在陆红阳报考了这所学校,并顺利拿到录取通知书后,陆家人又全家都很高兴,陆奶奶直接高兴得哭了,这可是她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陆大海、陆大江、陆大湖他们三兄弟也很高兴,他们不懂什么医生护士,在他们眼里,只要在医院工作,就都是医生,以后自己大侄女读出来,他们生病就不用硬扛着了。
除了为陆红阳高兴外,就是看着自家还小的几个孩子,想让他们也来公社里读书,想着未来能不能也像陆红阳一样,考出来,当工人,吃国家粮。
陆家人还特意把丁水英、陆卫国、陆红阳她们一家请到了陆家庄,请他们一家人吃饭,陆红阳觉得,这里面大概也有公社陆家一家未来不会太差,和她们一家联络感情的意思。
陆大江还以水代酒,敬陆红阳说:“红莲,以后读出来,一家人生病看医生就靠你了!”
“是啊,等我们红莲读出来,家里人生病就再也不用靠身体硬扛着,有看病的地方了。”陆大湖也高兴地说,说着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眶还有些发红,狠狠抹了把鼻子。
陆家的女眷们则劝陆红阳:“你到省城好好读书,别的事情先都别想知道不?要是有什么想法,回来一定要跟你阿妈说。”
她们都很担心,陆红阳去了省城读书,就留在省城,嫁在省城了。